十二月的前半个月,霍格沃茨被大雪彻底覆盖。
城堡外的场地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荒原,黑湖的边缘结了冰,禁林的树枝被积雪压弯,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巨乌贼破冰而出的沉闷声响。城堡里倒是温暖如春,壁炉里日夜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将走廊里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但罗莎琳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里面——从心脏最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那晚之后,她没有再去八楼。
那扇门还在那里吗?伏地魔还在等她吗?她不知道。她只是每天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在图书馆里待到闭馆。婉说她最近“安静得有点吓人”,莉娜·迪戈里在走廊里遇见她时,会小心翼翼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喝杯热黄油啤酒。就连罗伯特·希利亚德都多看了她几眼,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罗莎琳对所有人都报以微笑,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微笑下面藏着什么。
藏着那片消散的灵魂最后看她的眼神——那个弧度里,有告别,有感谢,还有一丝解脱。
藏着伏地魔说的那句话——“我会等。等你准备好。”
藏着那个一直注视着她的影子——现在她知道了,那是真正的他。不是一片灵魂,不是一道残影,而是完整的、真实的、活着的汤姆·里德尔。或者说,伏地魔。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要什么,不知道他说的“准备好”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他在等。
就像蛇在等待猎物自己走进它的领地。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六。
罗莎琳坐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黑湖的湖面已经冻得结结实实,有几个学生在上面滑冰——红色的围巾是格兰芬多,黄色的围巾是赫奇帕奇。他们笑着,闹着,摔倒了又爬起来,完全不觉得冷。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翻那本《蛇的语言》。
封面上的蛇依然一动不动。
从那天晚上起,它就再也没有动过。
“还在看那本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莎琳转过头。
婉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南瓜汁。她把其中一杯递给罗莎琳,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下。
“你最近有点不对劲。”婉说,直接得不像平时那个总是嘻嘻哈哈的女生。
罗莎琳接过南瓜汁,喝了一口。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婉看着她,“其实都是有事。”
罗莎琳沉默了一秒。
婉叹了口气。
“我不逼你。”她说,“但你要知道,如果你需要说话——我在这儿。还有那两个红头发的,他们也在这儿。虽然他们烦得要死,但他们是真心的。”
罗莎琳看着手里的南瓜汁。
热气袅袅上升,在她眼前形成一片模糊的白雾。
“谢谢。”她说。
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自己小心。”她说,转身离开。
罗莎琳继续看着窗外的雪。
南瓜汁在手里慢慢凉下去。
那天下午,罗莎琳做了一件事。
她去了斯内普的办公室。
不是被叫去的,是自己去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只是觉得——如果还有什么人能告诉她真相,如果还有什么人能解释那个一直注视着她的影子,那就是斯内普。
她站在那扇黑色的门前,敲了敲。
里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门开了。
斯内普站在门口,黑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是那样看着,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进来。”他说。
罗莎琳走进去。
办公室和她上次来时一模一样——四壁的玻璃罐,泡着奇形怪状的生物,壁炉里燃着火,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苦涩的味道。斯内普的书桌上摊着一堆羊皮纸,密密麻麻的字迹潦草而尖锐。
“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罗莎琳坐下。
斯内普在她对面坐下,隔着那张堆满羊皮纸的书桌,看着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
最后,斯内普开口了。
“你看见了什么?”
罗莎琳的心微微一紧。
“什么意思?”
斯内普的黑眼睛盯着她。
“那天晚上,在八楼。”他说,“你看见了什么?”
罗莎琳没有说话。
斯内普等了几秒,然后继续说:
“我看不见。我只感觉到……空白。一种不该存在的空白。仿佛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却又什么都没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种感觉,我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罗莎琳的呼吸微微一滞。
“谁?”
斯内普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警惕,回忆,还有一丝……恐惧?
“很多年前,”他说,“霍格沃茨有一个人。级长,男生学生会主席,所有人都喜欢他。但我——”他顿了顿,“我从来不喜欢他。因为我看不透他。他的眼睛后面,还有一双眼睛。他的脸后面,还有一张脸。”
罗莎琳的手微微握紧。
“他叫什么?”
斯内普沉默了一秒。
“汤姆·里德尔。”
那个名字落在空气中,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罗莎琳没有说话。
斯内普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的情绪更加复杂了。
“你知道这个名字。”他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罗莎琳点了点头。
斯内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墙边的一个架子,从最上层取下一个蒙着灰尘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种银白色的、像记忆一样的东西。
“这是我见过的东西。”他说,将瓶子放在她面前,“你可以自己看。”
罗莎琳看着那个瓶子。
“这是什么?”
“邓布利多教授让我看的。”斯内普说,“在我刚来霍格沃茨教书的时候。他说,要想保护自己,就得先知道要保护自己什么。”
罗莎琳伸出手,触碰到那个瓶子。
冰凉。
然后她将手指伸进那些银白色的物质里——
她站在一片陌生的空间里。
不是霍格沃茨。是一个更小、更阴暗的地方。墙壁上斑驳陆离,地上铺着破旧的木板,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伍氏孤儿院。
她看见一个男孩站在窗边。
他大概十一岁,瘦削,苍白,有着一头深棕色的头发和一双——
和里德尔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窗外,看着外面的街道,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麻瓜。但那目光里没有孩子的天真,没有孤独的渴望,只有一种冷冷的、审视的、像是在打量猎物的光芒。
“汤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个穿着旧衣服的女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畏惧又不得不来的表情。
“有人来找你。一位教授。”
男孩转过身。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好奇,兴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跟着那个女人走出去。
罗莎琳跟上去。
她看见他走进一间会客室,看见一个穿着古怪长袍的老人站在那里,看见那双蓝色的眼睛透过半月形的眼镜,同样审视地看着他。
邓布利多。
“你好,汤姆。”邓布利多说。
男孩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黑眼睛打量着眼前的老人。
“我知道我是什么。”他忽然说,“如果你是想来告诉我我是巫师——我早就知道了。”
邓布利多的眉毛微微挑了挑。
“是吗?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男孩说,“我能做到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我能让东西移动,能让动物听我的话,能让那些讨厌我的人倒霉。”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有一次,我让一个男孩……发生了点意外。”
邓布利多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更加深邃。
“什么意外?”
男孩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着,那个笑容里,有骄傲,有恶意,还有一丝——
罗莎琳看清了。
那一丝,是快乐。
真正的、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她猛地退出那片记忆。
罗莎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斯内普的办公室里,手指还触在那个玻璃瓶上。
斯内普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你看见了。”他说。
罗莎琳点了点头。
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想起那个男孩站在窗边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让一个男孩发生了点意外”时那个笑容,想起那双黑眼睛里那种纯粹的、毫无愧疚的快乐。
那不是她认识的里德尔。
她认识的那个里德尔——那个教她呼吸法、教她无声切割、说“我们是一样的”的里德尔——他眼里有脆弱,有悲伤,有渴望被看见的孤独。
但那个男孩眼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洞。
和她那天晚上在真正的伏地魔眼里看见的一模一样的空洞。
“那是他小时候。”斯内普说,声音低沉,“十一岁。刚被邓布利多发现。在那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怪物。”
罗莎琳没有说话。
斯内普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他后来变成什么了吗?”
罗莎琳摇了摇头。
斯内普沉默了一秒。
“他变成了一个黑巫师。”他说,“也许是近百年来最危险的黑巫师。他追求永生,追求力量,追求超越一切凡人。他——”他顿了顿,“他杀过人。很多人。”
罗莎琳的心沉了下去。
“他还在吗?”
斯内普看着她。
“没人知道。”他说,“十多年前,他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逃走了,有人说他在某个地方躲着,等待机会。邓布利多说——他还会回来的。”
罗莎琳沉默了。
她想起八楼那个房间,想起站在月光下的那个人,想起他说“我会等”时那种确信的语气。
他还在这里。
不是在外面,是在这里——在霍格沃茨,在她身边,在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地方。
“你看见他了,对不对?”斯内普的声音忽然响起,轻得像一阵风。
罗莎琳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黑眼睛里,此刻没有怀疑,没有警惕,只有一种……担忧。
“我看不见他。”斯内普说,“但我能感觉到。那种空白,那种不该存在的东西——从你身边传来。越来越浓。”
他顿了顿。
“他在靠近你。”
罗莎琳没有说话。
斯内普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的担忧更深了。
“塞尔温小姐。”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看见他,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我警告你——”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要和他做交易。”他说,“不管他给你什么,不管他承诺什么——都不要。”
罗莎琳迎上他的目光。
“为什么?”
斯内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极快,极深,几乎无法察觉。
“因为有些人,”他说,“会拿走你的一切,然后告诉你那是你自愿给的。”
罗莎琳离开斯内普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墙上的火炬在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慢慢走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个十一岁的男孩。那双空洞的眼睛。那个笑容。
斯内普的话在耳边回响:“他杀过人。很多人。” “不要和他做交易。” “有些人会拿走你的一切,然后告诉你那是你自愿给的。”
她想起里德尔说“我们是一样的”时那种真诚的目光。
想起他说“我母亲”时那一瞬间的脆弱。
想起他消散之前那个笑容——那个有告别、有感谢、还有一丝解脱的笑容。
那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那片灵魂——那个渴望被看见的部分——在试图打动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真正的伏地魔,那个从她来霍格沃茨第一天起就在看着她的影子,还在等她。
等她自己走进他的领地。
走到七楼的时候,罗莎琳停住了脚步。
那扇门又出现了。
深绿色的门扉,蛇形的门环,在火炬的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画像开始窃窃私语,久到皮皮鬼从楼上飘下来,看见她后又飞快地飘走,久到——
门开了。
不是她推开的,是自己开的。
门后,那个房间还在。
壁炉里燃着火,将整个空间照得温暖明亮。扶手椅还是那两把,书桌还是那张,书架上的书还是那些。
但没有人。
罗莎琳走进去。
她走到壁炉前,站在那里,看着火焰跳动。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莎琳没有回头。
“你知道我会来。”她说。
伏地魔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壁炉前。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英俊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我知道。”他说,“你和我一样。你无法抗拒真相。”
罗莎琳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真相?”
伏地魔也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
“关于你自己的真相。”他说,“关于你为什么能看见我。关于你的魔杖为什么选择了你。关于——”
他顿了顿。
“关于你母亲。”
罗莎琳的心猛地一缩。
“我母亲?”
伏地魔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你以为她只是个喜欢麻瓜童话的普通女人?”他说,“你以为她为什么会被塞尔温家族排斥?为什么会在生下你之后郁郁而终?”
他走近一步,离她更近。
“她是个先知。”他说,“一个真正的、血脉纯正的先知。她能看见未来——或者说,能看见那些‘不该被看见的东西’。就像你。”
罗莎琳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先知。
母亲是先知。
“这就是为什么你能看见我。”伏地魔说,“因为你的眼睛,和你母亲一样。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包括灵魂,包括魂器,包括——”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眼睛。
那触感冰凉,冰凉得不像活人。
“包括我。”
罗莎琳看着他。
“你一直在等这个。”她说,“等我发现真相。”
伏地魔笑了。
“是的。”他说,“我等了很久。”
他退后一步,张开双臂。
“现在,你知道了。”他说,“我是谁,你是谁,你母亲是谁。真相就在你面前。”
他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你想怎么做?”
罗莎琳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焰继续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在一起,像两条相互缠绕的蛇。
最后,她开口了。
“我想知道更多。”她说。
伏地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满意,欣赏,还有一丝……愉悦?
“好。”他说,“那就继续来。每个星期六,月圆之夜。”
他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那个西弗勒斯·斯内普——他给你的警告,有一部分是对的。”
罗莎琳没有说话。
伏地魔的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说的‘拿走你的一切’——那确实是会发生的事。但不是从我这里。”
他推开门。
“是从你自己那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
罗莎琳独自站在壁炉前,看着火焰跳动。
窗外,月光透过某个看不见的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色的光斑。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火焰燃尽,只剩下一片余烬。
回到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时,已经是凌晨。
罗莎琳推开那扇圆形的门,走进那片被月光浸透的空间。
有人在那里等她。
不是那两个红发男孩——这一次,是一个瘦削的身影,独自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将那双黑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斯内普。
罗莎琳停住脚步。
斯内普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愤怒,还有一丝……失望?
“你去了。”他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罗莎琳没有说话。
斯内普站起身,走向她。他的脚步很轻,黑色的袍子在身后拖过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警告过你。”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不要和他做交易。”
“我没有做交易。”
“那你做了什么?”
罗莎琳迎上他的目光。
“听他说。”
斯内普盯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愤怒,恐惧,还有一丝更深的、近乎绝望的……
“你知道他是什么吗?”他问,声音沙哑。
“知道。”
“你知道他会对你做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敢——”
“因为我想知道。”罗莎琳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想知道真相。关于我母亲,关于我自己,关于为什么我能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斯内普沉默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灰绿色的、像雨后湖水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可动摇的——
决心。
“你和她一样。”斯内普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罗莎琳的心微微一紧。
“谁?”
斯内普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背对着她说:
“下次,如果你非要去——告诉我。”
罗莎琳愣住了。
斯内普没有回头。
“至少,”他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
罗莎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月光从窗户落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片银白。
她想起斯内普说“你和她一样”时那种声音——那种沙哑的、压抑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声音。
那个“她”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那些东西了。
窗外,月光依旧。
但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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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
下一章预告:圣诞假期,霍格沃茨的空城,以及——伏地魔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