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罗莎琳没有再见到里德尔。
那扇门还在八楼的那堵墙上,但她每次经过时,它都没有出现。那条银色的蛇也不再从那本书里游出来——她每晚都翻开那本书,但封面上的蛇始终一动不动,像一条真正的、被画上去的死物。
仿佛那个月圆之夜的房间,那些黑蜡烛,那个教她无声切割的人,都只是一场梦。
但罗莎琳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斯内普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冷淡的、例行公事的打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的目光。魔药课上,他不再叫她回答问题,不再在她桌边停留,甚至不再看她。但他的目光总会在某个瞬间掠过她的方向——极快,极轻,几乎无法察觉——然后移开。
他在观察她。
或者说,他在观察她周围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罗莎琳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但她知道,从那晚之后,斯内普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他变得更沉默,更阴郁,更……警惕。每次她从走廊里经过,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片无形的阴影。
星期四下午,罗莎琳在图书馆里遇见了罗伯特·希利亚德。
那个五年级的拉文克劳级长助理正抱着一堆书从禁书区走出来,看见她时,脚步顿了顿。
“塞尔温。”他说,点点头。
“希利亚德。”罗莎琳回应。
罗伯特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最近……还好吗?”他问。
罗莎琳微微挑眉。
“为什么这么问?”
罗伯特沉默了一秒。
“没什么。”他说,“只是……你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罗伯特想了想。
“说不清。”他说,“就是……更……安静了?不对,你本来就很安静。是更……”他搜索着合适的词,“更深了。像一口井,之前还能看见底,现在看不见了。”
罗莎琳没有说话。
罗伯特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耸了耸肩。
“算了,当我没说。”他抱着书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对了,小心点。最近城堡里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
“我也说不清。”罗伯特皱起眉头,“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活物,是别的东西。魔法层面的。”他顿了顿,“斯普劳特教授说这是天气变化引起的,但我不这么认为。”
他转身离开。
罗莎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想起那个窗外的影子。
星期五夜里,那扇门终于出现了。
罗莎琳站在八楼的走廊里,看着那堵墙上缓缓浮现的深绿色门扉。独角兽挂毯上的生物们再次惊醒,抬起头,用惊恐的目光看着那个方向。
她推门进去。
房间里,汤姆·里德尔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手里握着一本书。他抬起头,看见她进来,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你在等我。”罗莎琳说。
“我知道你会来。”里德尔合上书,放在一旁,“坐。”
罗莎琳在他对面坐下。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将整个房间照得温暖明亮。但不知为何,罗莎琳觉得今天的里德尔有些不一样。他看起来……更真实了?或者说,更不真实了。那种矛盾的感觉在她心里纠缠,让她无法确定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
“你感觉到了。”里德尔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罗莎琳看着他。
“你是什么?”她问。
里德尔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直接的问题。”他说,“我喜欢。”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前,背对着她,看着火焰。
“你知道魂器吗?”他问。
罗莎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某本书里读到过这个词——那是在禁书区里,一本被锁在玻璃柜最深处的书上。她只是瞥见了一眼,就被平斯夫人赶了出去。
“知道一点。”她说。
里德尔转过身,看着她。
“魂器,”他说,“是黑魔法最禁忌的分支。通过杀戮,将灵魂分裂,将一部分灵魂藏在某个物体里。这样,即使身体被摧毁,灵魂也不会死亡。”
他顿了顿。
“我做过魂器。”
罗莎琳没有说话。
“不是一次。”里德尔继续说,“是多次。我的灵魂现在……不完整。分裂成了很多片。”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修长的、苍白的手指在火光下微微泛着光。
“我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他说,“是一片。”
罗莎琳的呼吸微微一滞。
一片灵魂。
一片从完整的汤姆·里德尔身上分裂出来的灵魂。
“那真正的你——原体——在哪里?”
里德尔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却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悲哀。
“在外面。”他说,“在某个地方,做着我不知道的事。我只是一片……记忆?碎片?残渣?随你怎么叫。”
他走回扶手椅,重新坐下。
“但即使是一片,我也是汤姆·里德尔。”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我的记忆,我的知识,我的野心——都在。”
罗莎琳看着他。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里德尔迎上她的目光。
“因为你能看见我。”他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我站在人群里的时候,能真正看见我的人。”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其他人看见的,是级长,是男生学生会主席,是斯莱特林的模范生。他们看不见这个——这个空洞,这个不完整的、被撕裂过的灵魂。但你能。”
罗莎琳沉默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双黑色眼睛里那种“太老”的感觉。想起他说“你能看见我”时,那种既期待又恐惧的语气。
“你害怕被看见。”她说。
里德尔的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
“你害怕。”罗莎琳重复,“你渴望被看见,但又害怕被真正看见。因为真正看见你的人,会看见那个空洞。”
里德尔盯着她。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愤怒,羞耻,惊讶,还有一丝……解脱?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知道那种感觉。”罗莎琳打断他,“被看见的恐惧。被真正理解的恐惧。因为真正理解你的人,也会理解你有多……不一样。”
里德尔沉默了。
很久很久。
壁炉里的火焰继续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在一起,像两条相互缠绕的蛇。
最后,里德尔开口了。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我害怕。我害怕被真正看见,因为我——”
他停住了。
罗莎琳没有追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他。
里德尔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此刻没有那种审视的、估量的光芒。只有一种赤裸的、原始的、像被剥开伤口般的脆弱。
“因为我母亲。”他说,“她是个女巫,却爱上了一个麻瓜。那个麻瓜抛弃了她,在她怀孕的时候。她死在我出生后不久,死在麻瓜的孤儿院里,死在绝望和贫穷里。而我——”
他顿了顿。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样。我能和蛇说话,能让东西凭空移动,能让那些欺负我的孩子莫名其妙地倒霉。我以为这是我的力量,是我与众不同的证明。但后来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
“我也是她的儿子。那个被抛弃的、不被想要的孩子。那个在孤儿院里等待被领养、却永远等不到任何人的孩子。”
罗莎琳的心微微抽紧。
她想起了塞尔温庄园里那些孤独的夜晚,想起了父亲紧闭的书房门,想起了继母冰冷的眼神,想起了弟弟的哭声从二楼传来时,她一个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天亮。
“我知道。”她说。
里德尔看着她。
“你知道?”
“塞尔温庄园。”罗莎琳说,“纯血家族,神圣二十八之一。但你不知道的是——我母亲是个不被接受的人。她喜欢麻瓜的东西,喜欢麻瓜的童话,喜欢那些不该喜欢的东西。她死的时候,没人送她。包括我父亲。”
里德尔沉默了一秒。
“那你呢?”
“我?”罗莎琳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是她的女儿。那个在家族里格格不入的人。那个被期待成为完美淑女、却只想读禁书区的人。那个——”
她顿了顿。
“那个被不该看见的东西看见的人。”
里德尔看着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审视,没有了估量,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温柔的——理解。
“我们是一样的。”他说。
罗莎琳迎上他的目光。
“也许吧。”
那天晚上,里德尔教她第二个咒语。
“这个咒语叫‘灵魂印记’。”他说,“不是用来伤害别人,而是用来……标记。用来在某个地方留下你的痕迹,让别人知道你来过。”
“有什么用?”
里德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当你需要让别人知道你在场的时候。”他说,“当你需要宣告‘这是我的’的时候。当你——”
他顿了顿。
“当你害怕被遗忘的时候。”
罗莎琳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野心,不是力量,不是那些让人畏惧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深、更古老的、几乎算得上……悲伤的东西。
她想起他说的话:那个在孤儿院里等待被领养、却永远等不到任何人的孩子。
她想起斯内普说:被叫错名字的感觉很不好。
她想起自己站在老橡树下,听见母亲说:那就自己醒来。
“教我。”她说。
里德尔点点头。
他举起魔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那个符号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发出银色的光芒,然后缓缓消散。
“你的魔杖知道怎么画。”他说,“让它带着你。”
罗莎琳闭上眼睛,握着魔杖,让它引领她的手。
冬青木在掌心微微发热。
她的手开始移动,在空气中画出和里德尔一样的符号。那符号从杖尖流出,银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绽放,然后——
然后她看见了。
那个符号不是留在空气中。
而是留在某个更深的地方。
留在她和她想要标记的东西之间。
那个东西——那个一直在注视着她的影子——此刻就在她面前。
它没有面孔,没有形状,只是一团模糊的黑暗。但她知道它在看她。它一直都在看她。
她的符号落在它身上。
那一瞬间,它动了。
它缓缓凝聚,缓缓成形,缓缓变成一个——
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有着深棕色的头发和一双——
和里德尔一模一样的眼睛。
“原体。”里德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阵风,“他来了。”
罗莎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也看着她。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好奇,兴趣,还有一丝……占有欲?
“罗莎琳·塞尔温。”他说,声音和里德尔一模一样,却又更沉、更冷、更……真实,“我终于见到你了。”
罗莎琳握着魔杖的手微微收紧。
那个男人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他身后的里德尔身上。他看着他——那片从他身上分裂出来的灵魂——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做得很好。”他说,“把她引出来。”
里德尔的脸白了。
罗莎琳的心沉了下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个男人——真正的汤姆·里德尔,伏地魔——走近一步,看着那片分裂出来的灵魂,“你以为你躲在这里,偷偷教她黑魔法,偷偷告诉她那些事,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毒蛇的低语。
“你是我的一部分。”他说,“你最想什么,我最清楚。”
他转向罗莎琳。
“他想要一个能看见他的人。”他说,“一个能理解他的人。一个能——”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一个能填补那个空洞的人。”
罗莎琳看着他。
“那你呢?”她问,“你想要什么?”
伏地魔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我?”他说,“我想要的东西很多。力量,永生,征服死亡——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走近一步,离她更近。
“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个能和我一起得到这些东西的人。”他说,“一个不会背叛我的人。一个——”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罗莎琳迎上他的目光。
“你觉得我是那个人?”
伏地魔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和里德尔刚才的笑一模一样。但在这个人脸上,那个笑容没有任何脆弱,没有任何悲伤,只有一种绝对的、确信的——
占有欲。
“我知道你是。”他说,“从你走进霍格沃茨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看着你。你的魔杖,你的眼睛,你的……味道。你和我一样。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那触感冰凉,冰凉得不像活人。
“我会等。”他说,“等你准备好。”
他退后一步,看向里德尔。
“至于你——”他说,“你的任务完成了。”
他挥了挥魔杖。
那片灵魂——那个教她呼吸法、教她无声切割、说“我们是一样的”的里德尔——开始消散。他没有挣扎,没有尖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个弧度里,有告别,有感谢,还有一丝——
解脱。
然后他消失了。
罗莎琳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虚空。
伏地魔转过身,走向门口。
“月圆之夜。”他说,“我还会来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
罗莎琳独自站在那个房间里,握着魔杖,看着壁炉里的火焰一点点熄灭。
窗外,月光依旧。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月光下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天夜里,罗莎琳回到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时,已经是凌晨四点。
青铜鹰沉默地看着她,没有问问题。
她穿过那片被月光浸透的空间,走向女生宿舍。经过靠窗的扶手椅时,她停住了脚步。
两个红发脑袋挤在同一张椅子里,睡得不省人事。
乔治和弗雷德。
他们的校服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互相靠着对方的肩膀,呼吸均匀而绵长。乔治的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等罗莎琳回来,告诉她—— 后面的字迹被口水晕开了,看不清。
罗莎琳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月光落在他们脸上,将那些雀斑照得格外清晰。他们的眉头微微皱着,仿佛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
她想起那天早上他们等在晨光里的样子。
想起他们说“我们很担心”时那种认真的语气。
想起那对魔法耳塞,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那些在走廊里“偶遇”她的瞬间。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里德尔,不知道魂器,不知道那个站在她面前的、真正的伏地魔。他们只是两个一年级的小男孩,用他们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一个他们觉得需要被守护的人。
罗莎琳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走过去,轻轻将那张纸条从乔治手里抽出来,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用魔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回来了。没事。——R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乔治的口袋里。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含糊的梦呓:
“罗莎琳……别去那么晚……”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两个男孩还在睡,呼吸均匀,眉头却舒展了一些。
罗莎琳站在那里,看了他们很久。
然后她继续走向女生宿舍。
推开门的时候,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透过窗户落进来,将那两个红发脑袋照得格外温暖。
她轻轻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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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
下一章预告:十二月的秘密,伏地魔的第二次邀请,以及——斯内普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