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霍格沃茨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罗莎琳站在拉文克劳塔楼的窗前,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入黑湖。那些白色的絮状物一碰到湖水就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湖面上泛起的一圈圈涟漪,证明着它们曾经来过。
“又在发呆?”
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罗莎琳转过头,看见她的室友正抱着一摞书站在公共休息室门口,脸上带着那种“你又没去吃早餐”的无奈表情。
“在想事情。”罗莎琳说。
“想什么事情想得连饭都不吃?”婉走过来,把一本书塞进她手里,“变形术论文,麦格教授的,明天截止。别告诉我你忘了。”
罗莎琳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中级变形术理论》。她确实忘了。
“谢谢。”
“不客气。”婉摆摆手,“对了,刚才在走廊里遇见两个红头发的一年级,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羊皮纸,递给罗莎琳。
罗莎琳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用两种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
今天午餐,格兰芬多长桌,有好东西给你看——乔治&弗雷德
罗莎琳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
婉凑过来瞟了一眼,啧啧两声:“那两个韦斯莱?他们最近是不是天天跟着你?”
“没有。”罗莎琳将纸条折好,收进口袋,“只是偶尔。”
“偶尔?”婉挑起眉毛,“据我所知,他们‘偶尔’会在图书馆门口‘偶遇’你,‘偶尔’会在走廊里‘偶遇’你,‘偶尔’还会在大礼堂门口‘偶遇’你。这‘偶尔’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罗莎琳没有回答。
她只是想起那两张一模一样的雀斑脸,想起他们在晨光里等她的样子,想起他们说“我们很担心”时那种罕见的认真语气。
“走吧。”她说,“去吃早餐。”
大礼堂里人声鼎沸。
罗莎琳端着餐盘走向拉文克劳长桌时,路过格兰芬多长桌。两个红发脑袋立刻从人群中冒出来,朝她拼命挥手。
“罗莎琳——这边这边——”
“有好东西——”
她停下脚步。
乔治——还是弗雷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得歪歪扭扭的小盒子,塞进她手里。另一个——弗雷德还是乔治?——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回宿舍再打开,别让平斯夫人看见。”
然后他们同时缩回人群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莎琳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
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包装纸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自创的密语。
她将盒子收好,继续走向拉文克劳长桌。
坐下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沉的、更冷的、像某种东西压过来的目光。
她抬起头,朝教职工席看去。
斯内普坐在长桌的末端,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一口没动。他的黑眼睛正看着她的方向——不,不是看着她,而是看着她刚刚收起那个盒子的口袋。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他的咖啡。
罗莎琳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那天下午,罗莎琳在图书馆角落里打开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对耳塞。
不是普通的耳塞——它们被施了某种魔法,摸上去微微发烫,上面还贴着一张纸条:
戴上这个,皮皮鬼就烦不到你了——我们观察过了,他每次路过你都要停下来闻半天,烦死了——乔治&弗雷德
罗莎琳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将耳塞收好,继续低头看书。
“在笑什么?”
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
罗莎琳抬起头。
斯内普不知何时站在她对面,黑色的袍子在书架间投下长长的阴影。他手里拿着一本书——《高级魔药制作》——但那目光显然不在书上。
“没什么,教授。”罗莎琳说。
斯内普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最近经常在深夜外出。”他说。
罗莎琳的心微微一紧。
“我在公共休息室看书。”她说。
“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的青铜鹰告诉我,”斯内普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耳语,“最近有几个午夜,你进出的时候,它没有问你问题。”
罗莎琳沉默了。
青铜鹰没有问她问题——这意味着它判断她当时的状态不适合回答问题。这确实发生过。但斯内普怎么会知道?
“你在监视我?”她问。
斯内普的黑眼睛微微眯了眯。
“我在观察。”他说,“有区别。”
“有什么区别?”
“监视是为了抓住把柄。”斯内普说,“观察是为了……防止意外。”
罗莎琳迎上他的目光。
“什么意外?”
斯内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怀疑、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辨认的……担忧?
“塞尔温小姐。”他说,声音压得更低,“霍格沃茨有很多……东西。有些是看得见的,有些是看不见的。你最好小心一点。”
他转身离开,黑色的袍子在身后拖过地板。
罗莎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
那张纸条在她口袋里微微发烫。
那个星期五月圆之夜。
罗莎琳准时站在八楼的那堵墙前。
门几乎是立刻就出现了,仿佛一直在等她。
她推门进去。
房间变了。
不再是书房,而是一间空旷的大厅,四壁点着黑色的蜡烛,烛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地面是黑色的石头,光滑得像镜子,倒映着她的影子。
汤姆·里德尔站在大厅中央。
他今天穿着黑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蛇形胸针。月光从某个看不见的窗户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英俊的面孔切割成明暗两半。
“你来了。”他说。
罗莎琳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今天学什么?”
里德尔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今天,”他说,“学真正的黑魔法。”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魔杖——紫杉木,十三英寸半,杖芯是凤凰尾羽。那是他的魔杖,罗莎琳后来查过资料才知道,那是奥利凡德制作过的最强大的魔杖之一。
“黑魔法和普通魔法的区别,”里德尔说,魔杖在他指尖缓缓旋转,“不在于咒语本身,而在于使用咒语的人。”
他挥了挥魔杖。
一道黑色的光芒从杖尖射出,落在大厅角落的一个木制人偶上。那人偶立刻燃烧起来——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黑色的、冰冷的、像从地狱深处升起的火焰。几秒钟后,人偶化为灰烬。
“普通的火焰咒可以点燃木头,”里德尔说,“但黑魔法可以做到的,不只是燃烧。”
他看向罗莎琳。
“你想学什么?”
罗莎琳沉默了一秒。
“你教我什么,我就学什么。”
里德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谨慎的回答。”他说,“但还不够诚实。”
他走近一步,离她更近。
“你想学的,”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是能保护自己的东西。对不对?”
罗莎琳没有说话。
里德尔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我见过你这种人。”他说,“从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样,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不会善待你。所以你学会了伪装,学会了隐藏,学会了用温和的笑容保护自己。”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下巴——那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伪装久了,你会忘记自己是谁。”
罗莎琳迎上他的目光。
“你知道我是谁?”她问。
里德尔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却又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我知道你是一个蛇佬腔,”他说,“我知道你的魔杖七十年来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包括我。”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罗莎琳没有回答。
“意味着你和我一样。”里德尔说,“我们都是被选中的人。被魔杖选中,被血脉选中,被命运选中。”
他退后一步,重新举起魔杖。
“来,”他说,“我教你第一个咒语。”
那个咒语叫“无声切割”。
不是切割物体,而是切割某种更微妙的东西——记忆、情感、连接。里德尔说,这个咒语可以用来保护自己不受摄神取念的侵扰,也可以用来切断别人对你的追踪。
“集中注意力,”他说,“想着你想要切断的东西。不是切断它本身,而是切断它和你之间的……线。”
罗莎琳闭上眼睛。
她想起斯内普那双黑眼睛里的怀疑,想起韦斯莱双胞胎在晨光里等她的样子,想起母亲在老橡树下说的那句“那就自己醒来”。那些记忆像一根根线,从她身体里延伸出去,连接着过去,连接着现在,连接着——
有人。
一个影子。
站在那些线的尽头,正看着她。
那影子看不清面孔,但她知道它在看她。它一直都在看她,从她来到霍格沃茨的第一天起,从她在那本书里发现那张羊皮纸起,从她在禁书区前站定的那一刻起。
“挥杖。”里德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罗莎琳挥动魔杖。
一道银色的光芒从杖尖射出,切入虚空。
她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空气里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消失了。那种仿佛被人注视的感觉,消失了。那种“被不该看见的东西看见”的预感,消失了。
里德尔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做到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罗莎琳低头看着自己的魔杖。
冬青木的杖身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握柄处的鳞纹温热依旧。它刚才切断了什么,她知道。
但她不知道切断的是什么。
“那是谁?”她问。
里德尔沉默了一秒。
“你感觉到了?”他问。
“一直有东西在看我。”罗莎琳说,“从我来霍格沃茨的第一天起。不,更早——从我在那本书里发现那张羊皮纸起。”
里德尔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深得像两口井。
“那不是东西。”他说,“那是人。”
罗莎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人?”
里德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起魔杖,走向门口。
“下次,”他说,“我告诉你。”
门在他身后关上。
罗莎琳站在原地,握着魔杖,看着那片空旷的大厅。
月光从某个看不见的窗户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色的光斑。那些黑色的蜡烛已经燃尽,只剩下袅袅的青烟。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罗莎琳猛地转过身。
斯内普站在门口,黑色的袍子在月光下像一片巨大的阴影。他的黑眼睛正盯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怀疑、警惕,还有一丝……
恐惧?
罗莎琳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她在这里做什么。他不确定自己看见了什么。但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某种不对,感觉到了某种危险,感觉到了她身上那股“奇怪的味道”比任何时候都浓烈。
“我——”她开口。
“别说话。”斯内普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跟我来。”
他转身走出门。
罗莎琳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跟了上去。
斯内普带她走的是另一条路。
不是通往拉文克劳塔楼的路,而是通往地牢的路。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下了一层又一层楼梯,最后停在一扇黑色的门前。
斯内普用魔杖点了点门,门无声地滑开。
“进去。”他说。
罗莎琳走进去。
那是他的办公室。
四壁都是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玻璃罐,里面泡着奇形怪状的生物。壁炉里燃着火,将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某种说不清的、苦涩的味道。
斯内普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她。
“告诉我。”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在做什么?”
罗莎琳迎上他的目光。
“看书。”她说。
斯内普的眼睛眯了起来。
“在八楼?午夜?一个人?”
“我睡不着。”
“所以你一个人去八楼‘看书’?”
“是。”
斯内普盯着她。
那目光太沉了,沉得像要将她看穿。罗莎琳没有躲闪,只是安静地回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最后,斯内普开口了。
“塞尔温小姐。”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得几乎像叹息,“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但我警告你——”
他顿了顿。
“霍格沃茨有一些……东西。一些你以为你看得见、但实际上看不见的东西。一些你以为你能控制、但实际上会控制你的东西。”
罗莎琳没有说话。
斯内普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古老的东西。
“走吧。”他说,转过身去,“下次别再让我抓到。”
罗莎琳沉默了一秒。
“教授。”她说。
斯内普没有回头。
“您刚才看见了什么?”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什么都没有。”斯内普说,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就是问题所在。”
罗莎琳的心微微一颤。
她想起那个房间里的黑色蜡烛,想起里德尔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想起她挥动魔杖时切断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斯内普什么都没有看见。
但他感觉到了那种“什么都没有”本身——那种不该存在的空白,那种被某种力量抹去的存在。
“走吧。”斯内普又说了一遍。
罗莎琳转身离开。
推开门的时候,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阵风:
“小心点,塞尔温。有些人……有些东西……看不见,比看得见更危险。”
门在她身后关上。
那天夜里,罗莎琳躺在拉文克劳的宿舍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透过透明的穹顶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银色的光斑。窗外的湖水轻轻摇曳,将那些光斑揉碎,又重新拼合。
她想着斯内普的话。
“有些人……有些东西……看不见,比看得见更危险。”
她想着里德尔的话。
“那不是东西。那是人。”
她想着那个一直注视着、被她切断了的影子。
那是谁?
为什么要看她?
斯内普察觉到了什么?他说的“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但她隐约觉得,真相比她想象的更深,也更危险。
魔杖在枕边微微发热。
她伸手握住它,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温暖。
窗外,湖水继续摇曳。
有什么东西在湖底游动——不是鱼,不是人鱼,而是别的什么。它缓缓上升,越升越高,最后停在窗外,隔着玻璃,看着她。
那是一个影子。
没有面孔,没有形状,只是一团模糊的黑暗。
但罗莎琳知道它在看她。
就像它一直都在看她。
她的手握紧魔杖。
那团影子缓缓下沉,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罗莎琳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
但她也没有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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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下一章预告:里德尔的真相,斯内普的回忆,以及——第一个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