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琳在清晨六点醒来。
不是因为兴奋——她从不允许自己兴奋得睡不着。只是因为拉文克劳塔楼的窗户朝东,第一缕阳光恰好在这个时刻越过黑湖的水面,穿过透明的天花板,落在她的枕边。
她躺在那里,看着阳光在水波中摇曳。
昨夜入睡时还是满天繁星,此刻天花板已经变成一片流动的浅金色——阳光透过湖水照进来,在水波的折射下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像一群看不见的鱼在游弋。
罗莎琳静静看了很久。
直到隔壁床传来翻身的声音,她才轻轻坐起,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头地板上,走向窗边。
窗外,黑湖的湖水清澈得惊人。她能看见湖底的水草在随波摇摆,能看见一群银色的鱼从窗前游过,甚至能看见远处——更深处——有什么巨大的阴影缓缓移动,不知是人鱼还是别的什么生物。
这就是拉文克劳。
全霍格沃茨唯一能看见湖底风景的公共休息室。
她站在窗前,直到阳光将她的睡裙染成金色。
七点整,罗莎琳准时出现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
她已经洗漱完毕,穿好校服,深红色的长发编成一根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那枚银色的蛇形发卡别在鬓边,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公共休息室里已经有不少人。有的窝在扶手椅里看书,有的聚在长桌旁吃早餐——家养小精灵会在每天早上将食物送到休息室,这是拉文克劳的特权。窗边最好的那几个位置已经被占满,几个高年级学生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羊皮纸和羽毛笔摊了一桌。
罗莎琳在长桌旁找了个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南瓜汁,拿起一片吐司慢慢吃着。
“早上好——”
一个声音在她对面响起。罗莎琳抬起头,看见一个黑发的女生正朝她微笑。那女生比她高一个年级左右,深褐色的眼睛,嘴角有一颗小痣,笑起来的样子很温和。
“你是昨天的新生吧?塞尔温?”女生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南瓜汁,“我叫陈婉,大家都叫我婉。三年级,也是拉文克劳。”
“早上好。”罗莎琳点点头。
“第一天的课表拿到了吗?”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我们是同一个魔药课班——拉文克劳和赫奇帕奇一起上。斯内普教授,地下教室,八点整。千万别迟到,他最恨迟到的学生。”
罗莎琳点点头,继续吃她的吐司。
婉没有离开的意思。她一边喝着南瓜汁,一边絮絮叨叨地给罗莎琳讲魔药课的注意事项——“斯内普不喜欢别人提问”、“斯内普最喜欢挑拉文克劳的毛病”、“斯内普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蟑螂”——罗莎琳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声。
七点四十五分,她站起身,拿起书包。
“你不吃完?”婉指了指她剩下的半片吐司。
“够了。”罗莎琳说,“先去教室。”
婉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倒是挺认真的。行,我待会儿去找你——我和几个朋友约好了一起走。”
罗莎琳点点头,独自走出公共休息室。
青铜鹰又问了问题——这一次是“先有凤凰还是先有火?”——她想了想,回答“先有火”,鹰满意地放她出去。
去地下教室的路比她想象中更复杂。
拉文克劳塔楼在城堡的西侧,而魔药课教室在地牢层——这意味着她要穿过整个城堡,下无数层楼梯,还得小心那些会突然移动的石阶。
罗莎琳走得不快,但很稳。
每经过一段楼梯,她都会停下来观察片刻,记住它的移动规律。每经过一幅肖像,她都会看一眼画像里的主人,记住他们的名字和所在的位置。当她终于到达地牢层时,她已经记下了七幅肖像的名字、三座楼梯的移动周期,以及一条通往八楼的捷径。
地牢层的走廊比楼上阴冷得多。
墙上没有窗户,只有火炬在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草药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剂的味道。偶尔有学生从她身边匆匆跑过,怀里抱着课本,脸色发白,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
罗莎琳走到魔药课教室门口时,离八点还有整整十分钟。
门是关着的。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冰冷的石墙,安静地等待。
七点五十五分,第一批学生到了。
是两个赫奇帕奇的女生,气喘吁吁地跑来,看见门口已经有人,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你这么早?”其中一个矮个子的女孩问,棕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罗莎琳点点头。
“天哪,我们跑了一路,还以为会是第一个……”另一个高个子的女孩嘟囔着,一边掏出课本翻看,“你复习了吗?我听说斯内普最喜欢在第一节课提问——”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因为教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油腻的黑发垂在肩侧,黑色的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他的目光从三个女生脸上扫过——在那两个赫奇帕奇女生身上停留不到半秒——然后落在罗莎琳身上。
罗莎琳迎上那道目光。
没有躲闪,没有紧张,只是安静地、平静地回视。
斯内普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教室。
“进去吧。”罗莎琳轻声说。
魔药课教室比走廊里更阴冷。
墙上挂满了玻璃罐,里面泡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蜷缩的角鼻虫、盘绕的蛇、张着嘴的蟾蜍,还有一些根本认不出来的东西。讲台旁的架子上摆满了水晶药瓶,里面的液体在烛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一排排石桌整齐地排列着,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套坩埚、天平和各种器具。
罗莎琳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坐下,拿出课本和羽毛笔。
学生陆续到齐。拉文克劳和赫奇帕奇各占一半,总共大约二十人。婉在最后一排朝她挥了挥手,身边坐着两个同样黑发的女孩——看起来是她的室友。那两个赫奇帕奇女生坐在罗莎琳旁边,还在紧张地翻课本。
八点整,斯内普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像某种冰冷的液体,慢慢渗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到这里来,是学习魔药精密配置和正确制作方法的。”他站在讲台后面,黑色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座的学生,“由于这里没有傻乎乎地挥动魔杖,所以你们中间有许多人不会相信这是魔法。我并不指望你们能真正领会文火慢煨的大锅冒着白烟、缓缓飘出美妙清香的美妙之处,也不指望你们能懂得流入人们血管的液体,令人心荡神驰、意志迷离的那种神妙魔力……我可以教会你们怎样提高声望,酿造荣耀,甚至阻止死亡——但必须有一条,那就是你们不是我经常遇到的那种笨蛋才才行。”
他的目光停在第一排的一个赫奇帕奇男生身上。
“波特!”他忽然说。
那个男生浑身一抖,脸色煞白。
教室里一片死寂。
“告诉我,”斯内普慢慢走近,黑袍在身后拖过地面,“如果把水仙根粉末加入艾草浸液,会得到什么?”
那个男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斯内普的声音轻柔得像毒蛇的低语,“显然,名气大并不意味着什么都懂。让我们再试一次。如果我要你去拿一块粪石,你会去哪里找?”
男生拼命摇头。
斯内普的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正准备继续开口——
“对不起,教授。”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转过头。
罗莎琳·塞尔温坐在第三排,灰绿色的眼睛直视着斯内普。
“那个问题,”她说,“他是回答不出来的。”
教室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斯内普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冷得像刀刃,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好奇?
“哦?”他的声音更轻了,“你有什么见解吗,小姐?”
“他不是波特。”罗莎琳说,声音依然平静,“他叫布朗,贾斯廷·布朗。您叫错了名字。”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贾斯廷·布朗——那个可怜的赫奇帕奇男生——此刻已经快把脑袋缩进胸腔里了。他身边的两个女生瞪大眼睛看着罗莎琳,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震惊和恐惧。
斯内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黑眼睛盯着罗莎琳,像两条黑色的蛇在缓缓游动。
然后——
“布朗先生,”他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可以坐下。”
贾斯廷·布朗几乎是摔进椅子里的。
斯内普转过身,走回讲台。经过罗莎琳身边时,他的脚步略微停顿了一秒——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秒——然后继续向前。
“翻开课本第三页,”他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今天学习疥疮药水的制作方法。”
整堂课,斯内普没有再看罗莎琳一眼。
但他也没有再点名提问任何人。
他只是用那种惯常的、冰冷的语气讲解着药水制作的每一个步骤,在教室里慢慢走动,偶尔停下来纠正某人的切法或搅拌方向。
罗莎琳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
切雉鸡蛇的牙齿时,她的手很稳,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搅拌坩埚时,她的节奏很均匀,不快不慢,正正好七圈顺时针,一圈逆时针。当锅里的液体从紫红色变成淡紫色时,她知道自己的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
下课前五分钟,她完成了自己的药剂。
斯内普走过来,在她桌边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锅淡紫色的液体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魔杖轻轻一点,取了一小部分液体装进水晶瓶里。瓶身上浮出一个“A”——代表“优秀”——然后消失在空气中。
他继续向前走,经过她身边时,袍子轻轻擦过她的桌子。
罗莎琳低下头,开始清理自己的器具。
她没有看见,在她低头的那一刻,斯内普的脚步在门口略微停顿了一秒。也没有看见,他的目光透过油腻的黑发,在她深红色的发顶停留了极短极短的一瞬。
下课铃响起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贾斯廷·布朗第一个冲出教室,那两个赫奇帕奇女生紧随其后。其他学生也收拾东西匆匆离开,仿佛地下教室里有什么瘟疫。
罗莎琳不紧不慢地清洗坩埚,将器具一件件收进书包。等所有人都走光了,她才站起身来,走向门口。
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刚准备往楼梯方向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塞尔温小姐。”
罗莎琳转过身。
斯内普站在教室门口,黑色的袍子在阴冷的走廊里像一片巨大的阴影。
“教授?”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罗莎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等自己先开口。
然后他说:“你今天做的事很愚蠢。”
罗莎琳没有回答。
“你替一个陌生人出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毒蛇的低语,“你以为他会感激你吗?”
“我不需要他感激。”
斯内普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那你需要什么?”
罗莎琳迎上他的目光。灰绿色的眼睛对上黑色的眼睛,在阴冷的走廊里静静对视。
“我不需要什么。”她说,“我只是觉得,被叫错名字的感觉很不好。”
斯内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罗莎琳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走吧。”他说,转过身去,“下次别多管闲事。”
罗莎琳没有动。
“教授。”
斯内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姓塞尔温。”罗莎琳说,“我知道这个姓氏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但这不是我选择来霍格沃茨的原因。”
斯内普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黑色的袍子在身后拖过阴冷的石地。
罗莎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转身离开时,口袋里的魔杖微微发热。
午餐时分,罗莎琳刚在拉文克劳长桌坐下,婉就挤到她身边。
“天哪——”婉压低声音,眼睛瞪得圆圆的,“你疯了吗?那可是斯内普!”
罗莎琳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
“他叫错名字了。”
“所以你就当众纠正他?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可怕?我哥哥去年被他扣了三十分,就因为坩埚洗得不够干净——”
“三十分很多吗?”
“对一个学生来说很多!”婉几乎要尖叫了,“你——你就不怕他报复你吗?”
罗莎琳咽下那口面包,喝了一口南瓜汁。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罗莎琳没有回答。
她只是想起斯内普最后那个停顿——那个极短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和他说的那句话:“被叫错名字的感觉很不好。”
那个人知道那种感觉。
所以他没有扣分,没有嘲讽,没有报复。
他只是警告她:下次别多管闲事。
罗莎琳低下头,继续吃她的午餐。
不远处,格兰芬多的长桌上,两个红发脑袋凑在一起,正朝她的方向指指点点。韦斯莱双胞胎——乔治和弗雷德——不知在说什么,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坏笑和好奇混杂的表情。
罗莎琳没有抬头看他们。
但她知道他们在看自己。
下午的课是变形术,与格兰芬多一起上。
麦格教授比斯内普严格得多——但不是那种阴冷的严格,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公正的严格。她要求每个人都将火柴变成针,做不到的就要留下来加练。
罗莎琳的第一次尝试就成功了。
火柴在她魔杖的轻点下,变成了一根银光闪闪的缝衣针。虽然只有几秒钟就变回了火柴,但麦格教授还是难得地点了点头。
“不错,塞尔温小姐。拉文克劳加五分。”
下课后,罗莎琳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
两个红发男孩站在她身后,一模一样的笑容,一模一样的雀斑,一模一样的蓝眼睛。乔治——还是弗雷德?——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甘草魔杖,正在往嘴里塞。
“今天的英雄。”左边那个说。
“勇斗斯内普的女英雄。”右边那个补充。
“我们听说了——”
“整个学校都听说了——”
“你让那个油腻腻的老蝙蝠吃瘪了——”
“虽然他看起来没有吃瘪——”
“但他肯定吃瘪了,在心里——”
罗莎琳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唱双簧,没有说话。
两个男孩终于停下来,同时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你们是乔治和弗雷德。”罗莎琳说。
“没错——”
“但她怎么分的清我们——”
“这是个谜——”
“我们就是故意不说的——”
“让他猜——”
罗莎琳的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
“乔治,”她指着左边那个,“弗雷德,”指着右边那个。
两个男孩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们异口同声地问。
罗莎琳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然后转身离开。
身后,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她笑了——”
“她对我们笑了——”
“乔治,你恋爱了——”
“是你恋爱了,弗雷德——”
罗莎琳继续向前走,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那天夜里,罗莎琳独自坐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的窗前。
月光透过湖水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银色的波纹。远处的湖底有什么东西在游动——也许是鱼,也许是人鱼,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根冬青木魔杖,看着月光在水底摇曳。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斯内普的注视,贾斯廷·布朗的恐惧,韦斯莱双胞胎的笑声,麦格教授难得的点头。
但此刻,那些都远去了。
只有月光,湖水,和她自己。
她想起母亲。
想起老橡树下那句“那就自己醒来”。
想起奥利凡德的话——“你会被不该看见的东西看见。”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但她隐约觉得,今天只是开始。
窗外的月光摇曳了一下。
罗莎琳抬起头,看向湖底的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上升。
她看不清那是什么——太远了,太暗了,太模糊了。但她能感觉到,那东西正在看着自己。
就像皮皮鬼说的:“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就像斯内普最后的停顿。
就像韦斯莱双胞胎同时看过来的目光。
她握着魔杖的手微微收紧。
月光继续摇曳。
那东西沉了下去,消失在更深更深的黑暗里。
罗莎琳静静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回宿舍,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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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下一章预告:图书馆的偶遇,禁书区的秘密,以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