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图书馆在城堡的四楼。

罗莎琳是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二才第一次走进去的——不是因为她不想早点来，而是因为前一周的课表排得太满，让她几乎没有时间探索这座传说中的知识殿堂。

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时，她停住了脚步。

图书馆比她想象中更大。

无数个书架排列成行，一直延伸到视线无法触及的深处。高耸的穹顶上绘制着各种魔法符号和星座图，阳光透过高处的彩色玻璃窗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皮革和某种淡淡的防腐药水的味道——那是用来保护古籍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坐在主桌后面的女人。

平斯夫人。

图书管理员瘦得像一根干枯的魔杖，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一双眼睛藏在半月形的眼镜后面，正锐利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入图书馆的学生。她的手里握着一根鸡毛掸子——但罗莎琳怀疑那东西的作用远不止打扫灰尘。

“新生？”平斯夫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

“是的。”罗莎琳点点头。

“规则。”平斯夫人用鸡毛掸子指了指墙上的一块铜牌，“不许说话，不许吃东西，不许把墨水洒在书上，不许把书带出图书馆——除非办理借阅手续。违反规则的人会被赶出去，永久性的。”

罗莎琳看了一眼那块铜牌，又看了一眼平斯夫人。

“我明白了。”她说。

平斯夫人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个新生是不是那种会惹麻烦的类型。最后，她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整理面前的一堆书。

罗莎琳走向书架深处。

她在图书馆里待了整整三个小时。

先是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记住了每个区域的大致分类——普通读物区、参考书区、期刊区、古籍区，以及……

禁书区。

那是一个被绳子围起来的角落，书架上的书都锁在玻璃柜里。每本书的封面上都有警告标签，有些甚至还在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跳起来咬人一口。绳子后面挂着一块牌子：

本区图书仅限高年级学生及教师借阅

需持教授亲笔签名的借书条方可进入

罗莎琳站在绳子外面，看着那些被锁起来的书。

《至毒魔法》

《邪恶之书——黑魔法简史》

《以血还血——诅咒详解》

……

她的目光在其中一本书上停住了。

《蛇的语言——与爬虫类沟通的奥秘》

那本书的封面是深绿色的，上面绘着一条银色的蛇，正盘绕成环，仿佛在注视着什么人。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

罗莎琳的手指动了动。

“想进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莎琳转过身。

一个高年级的男生站在她身后，穿着拉文克劳的蓝青铜领带，手里抱着一堆厚得能砸死人的书。他有着浅棕色的头发和一双灰色的眼睛，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你是那个新生。”他说，“塞尔温，对吧？敢在魔药课上纠正斯内普的那个。”

罗莎琳没有否认。

“我叫罗伯特·希利亚德。”男生说，“五年级。级长助理。”

罗莎琳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罗伯特走到禁书区的绳子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朝平斯夫人的方向晃了晃。平斯夫人远远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弗立维教授的签名。”罗伯特解释，“我在写一篇关于古代魔咒的论文，需要参考几本禁书。”

他撩起绳子，钻了进去。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罗莎琳一眼。

“你刚才在看什么？”

罗莎琳没有说话。

罗伯特的视线越过她，落在那本深绿色的书上。

“《蛇的语言》？”他挑了挑眉，“你对蛇佬腔感兴趣？”

“我只是好奇。”罗莎琳说。

罗伯特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耸了耸肩。

“祝你好奇成功。”他说，转身消失在书架后面。

罗莎琳继续站在那里，看着那本深绿色的书。

许久，她转身离开。

那之后的每一天，罗莎琳都会在图书馆待上至少两个小时。

她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阅读计划：先读完一年级推荐书单上的所有书，然后扩展到二、三年级的参考书目，最后——如果可能——想办法进入禁书区。

平斯夫人很快记住了这个安静的新生。

罗莎琳从不说话，从不惹麻烦，每次离开前都会把借阅的书整整齐齐地放在归还区。她甚至会在不小心把书角折弯一点点的时候，专门去找平斯夫人道歉。

那是在开学第三周的星期四。

罗莎琳正在翻阅一本《魔法史补遗》的时候，一个东西从书页间飘落下来。

是一张羊皮纸。

很旧，边缘已经发黄，折痕处甚至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那是一行极细极细的字，像是用某种特殊的墨水写成的：

——你看见的，不只是你看见的——

罗莎琳盯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

她把羊皮纸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又检查了一遍那本书——是一本普通的魔法史参考书，借阅记录显示上一次有人借阅是在七年前。借阅者的名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姓氏的开头字母：R。

罗莎琳将那张羊皮纸夹回原处，把书合上。

她没有把它带走。

但她记住了那句话。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六，罗莎琳第一次尝试进入禁书区。

她准备得很充分。

提前三天向弗立维教授提交了一份“关于古代魔法符号的研究申请”，理由是她在一本参考书里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符号，想查阅更多资料。弗立维教授——那个矮小的、声音尖细的魔咒学教授——被她的认真态度打动了，不仅签了借书条，还额外推荐了三本书。

“很好的研究精神，塞尔温小姐！”弗立维尖声说，“拉文克劳加五分！”

此刻，罗莎琳站在禁书区的绳子前面，手里攥着那张珍贵的借书条。

平斯夫人远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罗莎琳撩起绳子，走了进去。

禁书区的空气比外面更冷。

那些被锁在玻璃柜里的书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她走近时微微颤动。有些书发出低低的嗡嗡声，有些书则在玻璃后面轻轻敲击，仿佛想吸引她的注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普通书籍的旧纸张味，而是更复杂的、混合着金属和某种说不清的、古老的、危险的气息。

罗莎琳按照借书条上的索引，找到了弗立维推荐的那几本书。但她没有马上离开。

她走向那个角落。

《蛇的语言——与爬虫类沟通的奥秘》还在原处，被锁在一个深色的玻璃柜里，和几本同样古老的书放在一起。封面上那条银色的蛇依然盘绕成环，依然在注视着什么人。

罗莎琳站在玻璃柜前，看着那本书。

她的手伸向柜门——

“别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莎琳的手停在空中。

她转过身。

一个男人站在禁书区的入口处，黑色的长袍拖在地上，油腻的黑发垂在肩侧。阴冷的地下教室里的那张脸，此刻在禁书区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斯内普。

他看着她的眼神很难解读——不是愤怒，不是警告，而是更复杂的、像在审视什么难以判断的东西。

“教授。”罗莎琳说，声音平静。

斯内普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本深绿色的书上，停留了几秒。

“你对蛇佬腔感兴趣？”他问。

和罗伯特问的一模一样。

“我只是好奇。”罗莎琳说。

斯内普低下头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瞳孔，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好奇会害死人。”他说。

罗莎琳迎上他的目光。

“我只是想看看那本书。”她说，“仅此而已。”

斯内普沉默了很久。

久到罗莎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打算一直这样站下去。

然后他伸出手——修长的、苍白的手指——从口袋里掏出魔杖，轻轻点了点那个玻璃柜。

柜门无声地滑开。

罗莎琳愣住了。

“你不是想看看吗？”斯内普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看吧。”

罗莎琳看着那本躺在柜子里的书。那条银色的蛇正在封面上缓缓游动，仿佛在邀请她伸手去触碰。

她没有动。

“你在犹豫。”斯内普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讽刺？“刚才还想进禁书区，现在书就在你面前，你倒不敢碰了？”

罗莎琳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伸出手，将书取了出来。

封面上的蛇停止了游动，抬起头，用那双细长的眼睛盯着她。那目光太过真实，仿佛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一条真正的蛇，正透过某种古老的魔法在看着她。

罗莎琳与那条蛇对视。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蛇低下头，重新盘绕成环，一动不动了。

罗莎琳将书合上，放回柜子里。

“看完了？”斯内普问。

“看完了。”

斯内普用魔杖点了点柜门，玻璃柜重新锁上。他转过身，走向禁书区出口。

“教授。”罗莎琳叫住他。

斯内普停下脚步。

“您为什么要帮我？”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没有帮你。”斯内普说，没有回头，“我只是不想看见一个愚蠢的新生被一本几千年前的古书咬掉手指。”

他继续向前走去，黑色的袍子消失在书架后面。

罗莎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那张夹在魔法史书里的羊皮纸忽然浮现在她脑海里：

——你看见的，不只是你看见的——

那天晚上，罗莎琳回到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时，发现自己的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只有封面上用深绿色的墨水写着两个字：塞尔温

信封是普通的羊皮纸，没有家徽，没有任何可以追溯来源的标记。但那种深绿色的墨水——和那本《蛇的语言》封面上的蛇，是一样的颜色。

罗莎琳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

月圆之夜

八楼

独角兽挂毯对面

一个人来

——等你的人

罗莎琳盯着那几行字，眉头微微皱起。

月圆之夜是三天后。

八楼独角兽挂毯对面——她知道那个地方。那是通往有求必应屋的入口。但这个人要她去那里做什么？是谁写的信？为什么要约在那里见面？

她的魔杖在口袋里微微发热。

罗莎琳将纸条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三天后的夜晚，月圆。

罗莎琳在午夜时分悄悄溜出拉文克劳塔楼。公共休息室里空无一人，青铜鹰沉默地蹲在门口，没有问问题——也许是因为它知道现在是睡觉时间。

城堡在夜晚显得完全不同。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透过高处的窗户洒下来，在石板上投下银色的光斑。肖像们都睡着了——有的在画框里打鼾，有的干脆翻了个身，背对着外面。偶尔有盔甲发出嘎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里面走动。

罗莎琳的脚步很轻。

她走过七楼，走向八楼的那条走廊。

独角兽挂毯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挂毯上的独角兽们也在睡觉——有的卧在树下，有的把头埋在翅膀里。对面是一堵空白的墙，什么都没有。

罗莎琳站在那里，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正准备离开时，身后的挂毯忽然动了一下。

罗莎琳转过身。

挂毯上的独角兽们醒了。它们抬起头，看着同一个方向——墙的方向。

那堵空白的墙上，出现了一道门。

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一点点浮现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墙的另一面慢慢渗透过来。门的颜色是深绿色的，和那本书的封面一模一样。

门上没有把手。

只有一个蛇形的图案，盘绕成环，和那条银色的蛇一模一样。

罗莎琳伸出手。

她的手指触碰到那条蛇的瞬间——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房间。

不大，很小，只够容纳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点着一根蜡烛，烛光摇曳，将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墙上挂着一些奇怪的东西——干枯的草药、蛇蜕、几个看不出用途的玻璃瓶。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靠着椅背半躺着，姿态慵懒，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那人穿着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黑色长袍，头发是深棕色的，在烛光下几乎像是黑色。他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老了。

黑得发亮，深不见底，像两口通往不知何处的井。此刻，那两只眼睛正注视着她，带着一种审视的、估量的、仿佛在测量什么的光芒。

罗莎琳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人缓缓坐直身体，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悦耳，像大提琴的某个音符。但不知为何，那声音落在耳朵里，却让人莫名地想往后退一步。

罗莎琳没有退。

“你是谁？”她问。

那人微微扬起眉毛，仿佛对她的镇定感到一丝意外——又或者，是满意。

“你不知道我是谁？”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还以为我的名字已经传遍整个学校了。”

罗莎琳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那人迎上她的目光，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汤姆·里德尔。”他说，“六年级，斯莱特林。”

罗莎琳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汤姆·里德尔。

她知道这个名字——整个学校都知道这个名字。级长，男生学生会主席，获得过对学校特殊贡献奖，几乎所有的教授都喜欢他。有人说他是霍格沃茨几十年来最优秀的学生，有人说他将来一定会成为魔法部部长，还有人说……

还有人说，他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罗莎琳此刻明白了为什么。

“你为什么约我来这里？”她问。

里德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慢慢滑到她的发顶——那枚银色的蛇形发卡——然后落回她的眼睛。

“你的魔杖。”他说，“冬青木，蛇的神经纤维。”

罗莎琳的心微微一紧。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情。”里德尔站起身，绕过桌子，慢慢走近她。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黑色的袍子在身后轻轻摆动，“比如，这根魔杖是七十年前制作的。比如，它一直在等待一个主人。比如——”

他在她面前停下，离她不到两步远。

“它的上一个主人，是我的祖先。”

罗莎琳抬起头，迎上那双黑色的眼睛。

“你的祖先？”

“斯莱特林。”里德尔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萨拉查·斯莱特林。”

蜡烛的火苗轻轻晃动了一下。

罗莎琳的魔杖在口袋里剧烈地发热。

“那条蛇，”里德尔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本《蛇的语言》上，“是斯莱特林的标志。而那根魔杖的杖芯——蛇的神经纤维——来自一条古老的沼泽蝮蛇。那条蛇，曾经属于斯莱特林本人。”

罗莎琳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里德尔低下头，看着她。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将那张英俊的面孔分割成明暗两半，“你的魔杖选择你，不是偶然。”

“那意味着什么？”

里德尔沉默了。

他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好奇，审视，还有一丝无法辨认的东西。

“意味着你和我，”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可能比你以为的更相似。”

罗莎琳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相似在哪里？”

里德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修长的、苍白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烛光完全照亮她的脸。那动作轻得几乎没有触感，却又重得让人无法忽视。

“你的眼睛。”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蛇。”

罗莎琳没有动。

“你看见的东西，”里德尔继续说，“比别人看见的更多。不是吗？”

罗莎琳沉默了一秒。

“你也是。”她说。

里德尔的手指微微一顿。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有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愉悦？惊喜？还是别的什么？

“是的。”他说，“我也是。”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本书，”他指了指桌上的《蛇的语言》——不知何时，那本书已经从禁书区来到了这里，“送给你。作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礼物。”

罗莎琳看向那本书。封面上的蛇正抬起头，注视着她。

“为什么？”她问。

里德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回桌边，拿起那本书，递到她面前。

“下次月圆之夜，”他说，“还是这里。”

罗莎琳看着那本书，又看着他。

她伸出手，接过书。

那一瞬间，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冰凉。

他的手指冰凉得不像活人。

里德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月圆之夜见，塞尔温。”

他绕过她，走向门口。

“等等。”罗莎琳说。

里德尔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还没有告诉我，”罗莎琳说，“你为什么找我。”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里德尔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焰，而是更暗的、更深的东西，像地底深处的岩浆，从不见天日，却永远炽热。

“因为你能看见我。”他说。

门在他身后关上。

罗莎琳站在原地，握着那本《蛇的语言》，久久没有动。

封面上，那条银色的蛇抬起头，注视着她，仿佛在等待什么。

她的魔杖在口袋里剧烈地发热，热得像要烧穿布料。

窗外，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整个房间照得一片银白。

月圆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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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下一章预告：蛇佬腔的秘密，里德尔的邀请，以及——黑魔法的第一课。

第六章：禁书区与无名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