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过了一刻钟,地上的人终于睁开了双眼。
骨蝶一直数着叶隙间漏下的光斑,数到第七百四十二枚时,身侧传来衣料摩擦枯叶的窸窣声。
她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撑着脸侧首,正撞上一双清凌凌的眼眸,像山涧里刚解冻的泉水,带着初醒的迷蒙。
"你醒啦。"
陆行衍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牵扯到尚未回温的筋脉,他闷哼一声,小手却本能地按上胸口。
那里本该有个透风的血洞,此刻却隔着一件陌生的外衫,触到一片平整的温热。
他倏然抬眼。
"是我。"骨蝶读懂了那目光里的惊疑,懒洋洋地点头,"不用怀疑,是我救了你。"
陆行衍的睫毛颤了颤,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
"陆行衍。"
"谁伤的你?"
那只按在胸口的小手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他垂着眼,唇线抿成一道直线,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我的师兄们。"
骨蝶支着下巴的手顿住了。
她忽然倾身,月白的袖摆扫过腐叶,带起一阵清苦的药香。
"同门相残?"她蹙眉,眉心挤出浅淡的褶痕,"曦泉宗倒是养了些畜生。"
陆行衍猛地抬头。
骨蝶晃了晃手中物事,一枚玉牌,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芒。正面镌着"衍"字,背面是云纹环绕的"曦泉"二字。
"你……"他下意识去摸腰间,自然是空的。
"别紧张。"骨蝶将玉牌抛起又接住,像在把玩一颗石子,"救命恩人拿你块牌子,不过分吧?"
陆行衍沉默。,他看着那玉牌在她指间翻转,忽然觉得这场遭遇像场梦,可心口残留的暖意又是真实的,真实得让他眼眶发酸。
"听着。"骨蝶收起玉牌,拍了拍膝头的落叶,"我既然救了你,便会负责到底,我要在这里逛几日,你——"她用下巴点了点他,"给我当个跟班,管吃管住,行不行?"
风穿过林间,卷起几片枯叶。
陆行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骨蝶等了三息,眉梢渐渐挑高,"怎么,不愿意?我可是从鬼门关把你拽回来的,这点报答——"
"我愿意。"
声音轻,却斩断了她的话头。
"我……愿意跟着你。"
骨蝶愣了一瞬,随即笑开,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漾开,像石子投入静湖,连带着声音也轻快起来,"这才像话。"
"披好了。"骨蝶指了指陆行衍身上自己的外衫,"你身上那件血迹太明显了,我们先去集市,把你那身‘亮眼’的衣服换一下。"
陆行衍抓着外衫的领口,料子很软,是上等的天蚕丝,他想起宗门里那些师兄,连块粗麻布都吝于施舍…
"……好。"
他跟上去,踩着她的影子走,枯叶在脚下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
……
暮鼓声里,长街灯火如龙。
骨蝶穿行在蒸腾的热气中,糖炒栗子的焦香、酒旗招展的吆喝、杂耍艺人铜锣的脆响,一股脑儿涌进感官,她深吸一口气,这俗世的烟火气比愿境里万年不变的桃花香鲜活太多。
随意挑了家成衣铺,她将陆行衍推进去,"换身能看的。"
再出来时,骨蝶倚着门框的身子微微直了。
少年站在灯笼投下的光晕里,一身玄青窄袖劲装,腰间束着银丝绦带,将本就单薄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最惹眼的是那头高束的马尾,乌发如墨,发尾微卷,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在颈侧扫出一道弧,灯火在他轮廓上流淌,眉骨清峻,鼻梁挺直,唇色浅淡,下颌线条已有了少年人特有的锋利,却又因年龄未褪尽那层柔软的弧度。
像块被粗粝石皮包裹的玉,刚被凿开一角,便已透出摄人的光。
"果然……"骨蝶轻啧一声,"只要建模生得好,披块麻布都是顶配。"
陆行衍耳尖微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不然不太能听懂骨蝶那句建模是什么意思,但想来应该是在夸他吧。
骨蝶抛给店主三枚中品灵石,"不用找。"
店主捧着灵石,眼都直了,"姑娘慢走!您常来!"
客栈上房,烛火摇曳。
骨蝶从空间袋中取出纸笔,狼毫在烛焰上燎了燎,抬眸时,那点暖意未散,"坐吧。"
陆行衍乖乖在对面的梨木椅上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
"恢复得不错。"骨蝶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现在,该盘盘账了。"
她写下第一行字,墨迹穿透纸背,"你的那些师兄,为何杀你?"
陆行衍一怔。他以为她会问灵石何时还,或者要他签卖身契。
"他们嫉妒我。"
笔尖顿住,骨蝶抬眼,"嫉妒你什么?"
"师尊……很器重我。"
那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陆行衍说完便瑟缩了一下,仿佛那"器重"二字本身就能带来痛楚。
骨蝶眯起眼,烛火在她眸中跳了一下,她敏锐的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怎么个器重法?"
陆行衍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不是不愿说,是说不出来,他的喉咙滚动,脖颈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声带。
"禁言咒?"骨蝶掷了笔。
她起身,月白色袖口拂过桌面,双手掐诀时,屋内温度骤降,烛火缩成绿豆大小。一缕灰黑的气息从她指尖溢出,如活物般缠绕上陆行衍的脖颈。
"别怕。"她声音很轻,但那死气却浓重得化不开,"这是'黄泉引',骗过禁言咒的法术,它以为你死了,你就可以讲话了。"
陆行衍只觉一阵阴冷钻入四肢百骸,却在心口处被另一股暖意抵住,是骨蝶先前疗伤时残留的灵力。
"现在,"骨蝶退回椅中,"说吧。"
陆行衍试探着开口,嗓音沙哑,"师尊他……"
没有阻滞,他瞳孔微扩,像是不敢相信这般轻易。
"一年前,"他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我是这条街上的乞丐,听说曦泉宗招弟子,管五日食宿,我便去了。"
"测出了天品冰灵根,"骨蝶接话,"于是被收为亲传?"
之前在为陆行衍疗伤的时候,骨蝶便察觉到了,怪不得他是天命之子呢,连灵根都是天品的。
"是。"陆行衍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在意,"后来我才知道,师尊重伤未愈,灵根受损,需以同源灵根之血为引,每十五日取血一次。"
"待灵根完全剥离,便可完好无损地,移入他体内。"
骨蝶捕捉到了关键点,"他想要你的灵根,为什么不直接挖?"
"非自愿剥离的灵根,会损了灵性。"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半分笑意,"师尊用了秘法,让它每日自行脱落一点,像……"他顿了顿,"像剥皮。"
"所以,你的师兄们嫉妒的其实是他们的师尊对一个乞丐青眼有加,而忽视了他们。"她声音发紧,"把你骗出去杀了?"
骨蝶感觉有点不敢相信,果然不是法治社会,弱者真是想杀就杀啊。
陆行衍摇头,又点头:"我是自愿跟去的,我早就想死了,每次剥离都像钝刀剜心,而我还发现……"
他抬眼,烛火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碎成无数片。
"在我之前,师尊还收过一位女弟子,某次取血,我在师尊地下的密室中……看见了她的尸体。"
屋内死寂。
骨蝶缓缓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这师尊也太变态了吧。"
陆行衍说完,像是卸了千斤重担,乖乖坐回椅中。
过了许久,他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片落叶,"我……不想回去。"
骨蝶抬眸,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放心。"她提笔,在纸上重重画了个圈,将"曦泉宗"三个子圈入其中,"我既捞了你,就没打算再把你扔回那口锅里。"
毕竟那个神秘球还在她心口埋着金锁,陆行衍若再被取血,疼也有她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