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沈墨的手机响了。
他睡眠浅,铃声刚响第一声就醒了。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瞬间清醒——白欲。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呼吸声,有些重,有些乱。沈墨坐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
沉默了几秒,白欲的声音才传过来,哑得厉害:“睡不着。”
沈墨没说话,等着。
“做了个梦。”白欲说,声音闷闷的,“梦见以前的事了。”
“什么梦?”
又是沉默。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白欲翻了个身。然后他说:“梦见搬家那天。我趴在车窗上往后看,一直看,一直看,看到路尽头,什么都没看到。”
沈墨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后来车开了很久,我还在往后看。我妈问我看什么,我说没看什么。”白欲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知道我在看什么。我在看你。”
宿舍里很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沈墨靠在床头,听着电话那头那个人的声音,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我那天去了。”他说,声音很轻,“堵车,没赶上。”
“我知道。”白欲说,“你后来告诉我了。”
“可我还是没赶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白欲说:“你明天有事吗?”
“周日,没课。”
“那……”白欲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能出来吗?现在。”
沈墨愣了一下。
“我知道很晚了。”白欲的声音有些急,“我就是……我就是想见你。梦里一直看不见,醒了还是觉得看不见,我想——”
“好。”沈墨打断他。
白欲那边安静了。
“在哪儿见?”沈墨问。
“操场。”白欲说,“看台那边。”
沈墨挂了电话,轻手轻脚地穿衣服。室友睡得沉,没人醒。他拿了手机和钥匙,推开门,走进凌晨的走廊。
夜色很深,校园里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树的影子拉得斜长。沈墨快步穿过宿舍区,穿过林荫道,走向操场。
远远地,他就看到看台上坐着一个人。银发在路灯的光晕里发亮,像一小片落在黑暗里的雪。
白欲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沈墨走近,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看台上,面前是空旷的操场,远处是教学楼黑沉沉的轮廓。
“冷吗?”沈墨问。
白欲摇了摇头。他只穿了一件卫衣,就是那件黑色的旧卫衣。沈墨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白欲愣了愣,低头看着肩上的外套。浅灰色的,带着沈墨的体温和淡淡的气息。他没拒绝,只是把外套拢了拢,往沈墨那边靠了靠。
沉默了很久。
“我经常做这个梦。”白欲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梦见搬家那天,梦见车开了,我一直往后看,一直看,可什么都没看到。有时候梦见你站在路口,可我怎么喊你都听不见,车越开越远,你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就看不见了。”
沈墨侧过脸,看着他。月光落在白欲脸上,照出他眼底隐隐的水光。
“然后我就醒了。”白欲说,“醒了以后,要很久才能重新睡着。因为一闭上眼,又是那个画面。”
沈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白欲的手很凉,他握紧了,用自己的温度去暖。
“现在呢?”沈墨问,“看见了么?”
白欲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墨。月光下,沈墨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他,只有他。
“看见了。”他说。
沈墨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青草气息。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在为这个夜晚伴奏。两个人坐在看台上,靠在一起,看着面前空旷的操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白欲忽然说:“你小时候就爱握我的手。”
“嗯。”沈墨应了一声。
“我发烧那次,你握着我的手坐了一整夜。早上我醒过来,你趴在我床边,手还握着,没松开。”
“嗯。”
“后来搬家,我一直在想,以后没人握我的手了怎么办。”
沈墨侧过脸看他。白欲没看他,依旧看着面前的操场,可眼角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闪。
“现在呢?”沈墨问。
白欲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水光,也有别的什么。
“现在,”他说,“现在有了。”
沈墨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痕。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珍贵的东西。
“以后都有。”他说。
白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浅,眼睛却弯了起来,像是月光落进了湖里,泛起细细的涟漪。
“你说话算话。”他说。
“算话。”
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夜风越来越凉,沈墨把外套又往白欲身上拢了拢。白欲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平稳有力。
“沈墨。”他忽然喊。
“嗯?”
“谢谢你。”
沈墨没说话,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那缕银发在他指尖滑过,软软的,凉凉的,像一捧月光。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白欲没再说话。他靠在沈墨肩上,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没再做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