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平静的日子薄如蝉翼,轻轻一戳,便碎得彻底。
不过短短几日,江城的空气便骤然紧绷。跨境贩毒团伙在境内疯狂活动,一桩涉案金额巨大、牵扯范围极广的特大贩毒案,毫无悬念地压在了缉毒支队的肩上,而主抓此案的,正是张桂源。
这是他从警以来,遭遇的最凶恶、最棘手、最没有底线的对手。
这群毒枭心狠手辣,早已泯灭人性,为了逃脱、为了报复,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将魔爪,悄悄伸向了缉毒警的家人。
支队会议室的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
领导拍着张桂源的肩膀,语气沉重又严肃:“对方已经疯了,连续两起针对警员家属的恐吓事件,你务必提高警惕。你的安全,你身边重要的人的安全,都是重中之重。必要时,支队立刻安排专人保护,不能出任何差错。”
“重要的人”五个字砸下来,张桂源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的,不是枪林弹雨的现场,不是穷凶极恶的毒贩,而是张函瑞。
是那个站在无影灯下,指尖握着手术刀,干净、温和、纯粹,连见血都只为救人的张医生。
是那个会安安静静熬粥、会轻轻摸他的戒指、会在深夜里抱着他说“等你回家”的人。
一想到那些丧心病狂、毫无人性的毒贩,有可能将魔爪伸向这样干净的人,张桂源的血液几乎瞬间冲到头顶,后背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想,哪怕一秒,都不敢。
那天他结束紧急会议,驱车往家赶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平日里沉稳冷静的张队长,此刻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微微发颤,满脑子都是那句——保护好你身边的人。
推开门时,屋里只开了盏小灯。
张函瑞刚值完晚班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外套,正坐在沙发上,低头整理白天的手术病历。灯光落在他柔和的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与外面那个黑暗、血腥、残酷的世界,格格不入。
就是这样干净的人,成了张桂源心底最软、最不敢触碰的软肋。
“你回来了。”张函瑞抬头,习惯性地弯了弯眼,刚想开口说话,却被张桂源眼底沉得吓人的情绪,硬生生顿住了声音。
男人站在玄关,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
平日里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紧绷与怒火,眼神死死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怒意。
“你今天下班,走了后街那条小路。”
不是疑问,是肯定。
张函瑞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医院门口堵车,我想早点回来,就绕了近路。”
就是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回答,成了压断张桂源理智的最后一根弦。
他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压抑不住地爆发出来,带着连日来的高压、恐惧、担忧,混着无法掩饰的怒火,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下班不要一个人走,不要走偏僻的路,不要绕没人的近道!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眶微微发红,连指尖都在克制不住地发颤。
那不是真的在生气,是怕到了极致,才会用愤怒掩饰心底的崩溃。
张函瑞握着病历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没有被吓到,也没有委屈。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男人,这个面对再凶狠的歹徒都能冷静对峙的队长,此刻的暴怒之下,藏着的是快要溢出来的恐慌。
他是在怕。
怕失去他。
怕自己拼尽全力守护这座城市,最后却护不住心尖上的人。
张函瑞轻轻放下手里的病历,站起身,没有争辩,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走上前,伸出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张桂源紧绷的腰。
脸颊轻轻贴在他带着微凉夜气的后背,感受着他僵硬、颤抖的身体,和胸腔里剧烈而不安的心跳。
“我没事。”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缕风,试图抚平对方满身的尖锐,“我只是从医院直接回来,没有多停留,也没有靠近危险的地方。”
“我是医生,我的生活只有医院和家,两点一线,他们找不到机会的。”
“找不到机会?”
张桂源猛地转身,双手用力握住他的肩膀,力道克制着没有太重,却足够让张函瑞感受到他的慌乱。
男人的眼底彻底红了,平日里锐利坚定的眼神,此刻布满血丝,写满了无措与脆弱。
那是张函瑞从未见过的模样。
是那个顶天立地的张警官,第一次卸下所有坚强,露出最狼狈、最无助的一面。
“他们连孕妇和孩子都不放过!你觉得他们会跟你讲规矩?讲底线?”
“他们是毒贩!是疯子!是只要能报复,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畜生!”
张桂源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疼。
“函瑞,我怕。”
“我不怕死,不怕子弹,不怕和他们正面拼命,我什么都不怕。”
“可我怕——我拼了命保护这座城市,抓尽所有坏人,到最后,却保护不了你。”
“我怕我一回头,你就不在了。”
“我怕我戴着这枚戒指,却再也不能牵你的手。”
他低下头,额头重重抵在张函瑞的肩上,一贯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弯着,像一座终于撑到极限的山,露出了最柔软也最脆弱的核心。
滚烫的呼吸洒在张函瑞的颈侧,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张函瑞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抬手,轻轻抚上张桂源紧绷的侧脸,指尖一点点抚过他眼角紧绷的纹路,抚过他微微蹙起的眉,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知道。”他轻声说,声音温柔而坚定,“我都知道。”
“我不会有事,我会乖乖待在医院,乖乖待在家里,下班不走小路,不单独停留,时时刻刻保护好自己。”
他抬起手,将自己戴着戒指的左手,紧紧贴在张桂源同样戴着戒指的手上,两枚素圈紧紧相抵,冰凉的金属,传递着最滚烫的心意。
“张桂源,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去抓坏人,去守护这座城市,去完成你的责任。”
“我就在这里,戴着戒指,开着灯,守着我们的家。”
“我等你结案。”
“等你平安回家。”
张桂源猛地收紧手臂,将人死死抱在怀里,抱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却又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
他把脸埋在张函瑞的颈窝,压抑了一整晚的恐慌与脆弱,在这一刻尽数倾泻。
这个在战场上从未流过一滴泪的男人,此刻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他哑声道歉,“不该对你发脾气。”
“我只是……太怕了。”
“我知道。”张函瑞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我都知道。”
窗外夜色深沉,暗流汹涌。
危险像一张巨大的黑网,正悄悄笼罩下来。
可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两个紧紧相拥的人,两枚紧紧相贴的戒指,成了对抗所有黑暗的,唯一的光。
张桂源闭上眼,在心底一遍遍发誓。
这一次,他不仅要打赢这场仗,更要把他的人,完好无损地护在身后。
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退让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