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自从那晚爆发过一次藏在恐惧里的脾气后,张桂源几乎是立刻就投入了连轴转的高压状态。
支队大楼彻夜亮着灯,地图、线索、监控、情报密密麻麻铺满整张桌子,跨境贩毒案的网越收越紧,可对方的反扑也越来越疯狂。队里上下连喘气的空隙都没有,回家,成了一件无比奢侈的事。
张桂源不是不想回。
是不敢。
他怕自己身上沾着的黑暗、危险、血腥味,会一点点波及到那个干净的人。
毒贩已经开始疯狂反扑,不止一次在警员家门口、家人单位附近徘徊试探,恐吓、盯梢、尾随,手段阴狠又下作。支队的保护措施悄悄布控,可张桂源依旧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张函瑞在医院、在路上、在家里的身影。
他把所有能安排的都安排了:
小区安保加强联络,医院门口安排便衣队员暗中值守,副队和几个信任的兄弟轮班,悄悄跟在张函瑞身后,从医院到家门口,一步不离。
张桂源自己,则几乎住在了队里。
困了,在办公桌上趴一会儿;
饿了,随便啃两口面包;
手机永远调着最响的铃声,却又时刻攥在手里,怕错过任何一条关于张函瑞的消息。
两人的联系,被压缩到最短、最轻、最小心翼翼。
大多时候,只是几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
【我没事。】
【保护好自己。】
【等我。】
【嗯。】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撒娇,没有温柔的晚安,只有沉甸甸的牵挂和克制。
这天深夜,张桂源终于抽出半小时,驱车往家的方向开。
他没有上楼,只是把车停在楼下,抬头望向那扇熟悉的窗户。
灯,还亮着。
张函瑞还没睡,应该是在看第二天的手术资料,或者,在等他。
明明只有一层楼、十几级台阶的距离,他却坐在车里,死死握着方向盘,不敢上去,不敢敲门,不敢打扰。
他指尖反复摩挲着无名指上的素圈。
冰凉的金属,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张函瑞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我在窗边,看见你的车了。】
张桂源心头猛地一紧,立刻抬头。
果然,三楼的窗帘被轻轻拉开一条小缝,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黑暗里,只露出一小截侧脸,安静地望着楼下。
没有挥手,没有出声,没有惊动任何人。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隔着夜色,隔着距离,隔着一整座城市的黑暗与危险。
两人遥遥相望。
张桂源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身份、痛恨这场案子、痛恨那些穷凶极恶的人。
他连回家抱一抱他的爱人,都成了奢望。
他拿出手机,指尖微微发颤,打下一行字:
【快睡,别熬夜。】
对面很快回复:
【你也是,别硬扛。】
顿了两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戒指我一直戴着。】
短短六个字,砸得张桂源心口又酸又烫,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手,把左手贴在车窗上,无名指对着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让那枚戒指,在月光下露出一点点微光。
像是在回应,楼上窗帘缝隙里,也悄悄伸出一只手,同样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一枚小小的素圈,在夜里安静地闪着。
楼上楼下。
一明一暗。
两枚戒指,隔着夜色遥遥相对。
像他们此刻的爱情,近在咫尺,却不能触碰。
张桂源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打下最后一句:
【我必须走了。】
【你乖乖的,等我结束。】
楼上的人没有再回复,只是那只手,在玻璃上贴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收回去。
窗帘轻轻合上,那扇灯,依旧亮着。
那是为他留的灯。
张桂源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动。
直到对讲机里传来队员的声音,他才狠狠抹了一把脸,发动车子,重新扎进无边的黑暗里。
他不是不想停留。
是他必须往前走。
往前冲,往前拼,把所有黑暗挡在身前,才能把光明和安稳,留给楼上那个等他回家的人。
车子驶离小区的那一刻,张桂源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能听见:
“等我,瑞瑞。”
“等我把这一切结束,我再也不离开你一步。”
而楼上,窗帘后。
张函瑞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无声地红了眼眶。
他左手紧紧攥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攥得指节发白。
窗外的车走远了。
可他知道,那个人还在。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挡着风雨,为这座城市扛着黑暗。
他不哭,不闹,不打扰。
只是安安静静地戴着戒指,亮着灯,守着家。
等他穿过枪林弹雨,等他踏过黑暗泥泞,等他平安归来。
你守世界,我守你。
戒指为证,此生不离。
夜色越来越浓,危险越来越近。
可那两枚紧紧戴在指尖的素圈,依旧在黑暗里,发着最温柔、最坚定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