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偏殿,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决并未睡踏实。陆锦嫣那番话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他索性早早起身,在院中练了一套拳。
拳风凛冽,刚猛霸道,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压抑已久的戾气。汗水浸湿了他单薄的中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他需要这种肉体的疲惫来压制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关于父亲的教诲,关于那血色的黄昏,以及陆锦嫣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啪”的一声轻响,他收势而立,随手扯过搭在石桌上的布巾擦拭汗水。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陆锦嫣并未穿那身繁复的公主礼服,而是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发髻轻挽,只插了一支白玉簪,看起来倒像是个寻常的大家闺秀,少了几分贵气,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红玉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墨色披风。
“起得这般早?”陆锦嫣走进院中,目光扫过沈决那结实的上半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嘴角噙着一抹笑,“本宫听闻锦衣卫指挥使不仅手段狠辣,拳脚功夫也是一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决迅速用布巾擦干汗水,重新穿上外衣,束紧腰带,拱手行礼:“惊扰公主了。属下失仪。”
“无妨。”陆锦嫣摆了摆手,示意红玉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本宫知道你习武之人食量大,特意让小厨房做了些清淡的早点,过来用些吧。”
沈决并未动,只是垂眸道:“多谢公主厚爱,属下……”
“怎么?怕本宫在早膳里下毒?”陆锦嫣挑了挑眉,亲自揭开食盒盖子,一股诱人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还是说,沈指挥使连吃顿饭的功夫都没有,急着去查你的案子?”
沈决沉默了片刻,终是走了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早膳很精致,却也很家常。一碗热气腾腾的蟹黄小笼包,一碟爽口的酱菜,还有一碗撒着葱花的阳春面。
沈决拿起筷子,动作机械而标准。他吃饭向来极快,这是在底层摸爬滚打时养成的习惯,生怕慢了就吃不到。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陆锦嫣托着下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就在这时,红玉将手中的墨色披风递了过来,轻声道:“沈侍卫,昨夜风大,奴婢见你窗子没关严实,怕你着凉。这披风是公主特意吩咐准备的,料子是极好的云锦,保暖又轻便。”
沈决夹着小笼包的手指猛地一僵。
那披风的颜色,是极深的墨色,近乎于黑。而那云锦特有的暗纹,在晨光下流转着细微的光泽——
这布料……这布料的手感……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那幅被尘封已久的画面瞬间被撕开了一角。
“决儿,这是为父特意为你寻来的云锦,触感极好,冬暖夏凉。等你长大了,为父给你做一身新衣……”
父亲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那是一个雪后的清晨,父亲从边关带回了这块布料,笑得那般慈祥。
紧接着,画面陡然一转——
火光冲天,鲜血染红了视线。冰冷的镣铐,百姓的唾骂,还有那道来自宫中、盖着玉玺的冰冷圣旨……
沈决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他猛地抬起头,眼底不再是平日的深沉,而是翻涌着血色的疯狂。
“哪里来的?!”
他低吼一声,手中的筷子被硬生生折断。他一把抓过红玉手中的披风,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又像是抓住了仇人的咽喉。
陆锦嫣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戾吓得一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沈决,你冷静点!这是……”
“这是我家的东西!是不是?!”沈决双目赤红,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巨大的悲痛瞬间转化为了滔天的恨意,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陆锦嫣,那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是你!是你们陆家!是你们皇室毁了我沈家!你们夺走了我家产,还要拿走这件披风来羞辱我吗?!”
“我没有……”陆锦嫣看着他那副痛苦欲裂的样子,心中一痛,想要上前解释。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沈决体内的杀气便不受控制地爆发了。
“别过来!!”
伴随着一声怒喝,沈决随手抓起石桌上的粗瓷茶盏,狠狠地摔在陆锦嫣脚边。
“砰”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红玉吓得惊叫一声,连忙挡在公主身前:“沈决!你疯了吗?!那是公主!”
这一声尖叫,像是一根冰冷的银针,刺破了沈决脑海中的血色幻觉。
他猛地僵住,眼底翻涌的杀气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无边的空洞与惊恐。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掷出茶盏的手,指尖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
“属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自残。沈决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碎瓷片上。
膝盖被尖锐的瓷片刺破,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青砖。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笔直地跪在那里,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握拳,指节泛白。
这是一种绝对的、死寂的臣服。
他将那把象征着权力与杀戮的绣春刀推到了陆锦嫣的脚边,动作缓慢而沉重。
“属下鬼迷心窍,冲撞公主。”沈决依旧没有抬头,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求公主……赐死。”
他不再辩解,也不再求饶。只是跪在血泊中,像是一尊等待审判的雕塑,甚至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
陆锦嫣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眼泪,没有嚎叫,只有那种深入骨髓的、令人窒息的悔恨。
空气凝固了。
良久,陆锦嫣才缓缓开口:“沈决,抬起头来。”
沈决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张冷峻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只有额角渗出的冷汗和苍白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翻江倒海。他的眼神不再凶狠,而是像一只被拔去爪牙、走投无路的困兽。
“这披风……”陆锦嫣看了一眼被他扔在一边的墨色披风,语气淡漠,“既然是你父亲留下的,便收着吧。”
沈决瞳孔骤缩,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至于责罚……”陆锦嫣的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膝盖上,“腿若是废了,以后还怎么走路?起来吧。”
沈决愣住了,跪在地上,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陆锦嫣没有再看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风中回荡:
“记住,你的命是本宫的。没有本宫的允许,你不准死,更不准疯。”
晨风拂过,吹动了院中的柳枝。
沈决依旧跪在原地,直到陆锦嫣的身影彻底消失,他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懈。
他低下头,看着那件被扔在地上的墨色披风,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捡起,轻轻拍去上面的尘土,紧紧抱在怀中。
鲜血顺着他的膝盖滴落,但他浑然不觉。
这一刻,他不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只是一个失去了家、失去了方向,却又被强行拴住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