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却驱不散沈决心头的阴霾。
他站在假山后的阴影里,一身墨色飞鱼服与周遭的景致格格不入。手中那件从陆锦嫣那里得来的云锦披风被他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布料本该柔软,此刻却被他捏出了一道生硬的折痕。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不远处的梅林小径上。
陆锦嫣正驻足赏花。而站在她身侧,与她谈笑风生的那个男人,正是太傅之子,萧辰渊。
萧辰渊是陆锦嫣的青梅竹马,两人自幼一同在宫墙内长大。此刻,他正微微倾身,似乎在为她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落花。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温柔得令人心颤。
“嫣儿,你还是这般不小心,衣裳都沾湿了。”
萧辰渊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他并未避讳男女大防,修长的手指轻轻掠过陆锦嫣的发梢,替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那一瞬间,沈决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莫名的烦闷感从心底猛地窜起,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他讨厌这种感觉。他讨厌看着别的男人如此亲近地触碰那个女人,更讨厌那个女人在别人面前展露如此毫无防备的神情。
“虚伪。”
沈决在心底冷哼一声,指节因用力握紧披风而泛白。他想转身离去,不想再看这碍眼的一幕。可双脚却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目光如刀,恨不得在萧辰渊那只该死的手上剜出两个洞来。
就在这时,一阵风过,几片梅花瓣随风飘落,恰好拂过陆锦嫣的脸颊。
萧辰渊见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替她拂去。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时,两人都微微一怔。
“嫣儿……”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锦嫣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萧哥哥,这里是宫里。”
萧辰渊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与懊恼。
“哼。”
一声极轻的冷哼从假山后溢出。
陆锦嫣猛地转头,看向假山的方向:“谁?”
沈决没有躲藏,大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遮住了眼底所有的阴霾,恢复了那副冷峻漠然的模样。
“属下参见公主。”他走到两人面前,单膝跪地,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声音却冷硬如铁,“锦衣卫有要务禀报,特来接公主回宫。”
陆锦嫣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中那件被捏得皱巴巴的墨色披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沈指挥使,你的膝盖……不疼了?”
沈决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目光直视前方,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调侃。
“属下皮糙肉厚,死不了。”
萧辰渊站在一旁,目光在沈决和陆锦嫣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那件披风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认得那料子,那是极好的云锦,宫中极少流出。
“嫣儿,这位是……”萧辰渊开口,语气客气却疏离。
“这位是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沈决。”陆锦嫣淡淡介绍道,随即看向沈决,“沈指挥使,这位是太傅之子,萧辰渊,萧公子。”
“萧公子。”沈决抱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指挥使。”萧辰渊还礼,目光却停留在沈决臂弯的披风上,“这披风……倒是眼生。”
“一件旧物罢了。”沈决冷冷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
他并未给两人继续寒暄的机会,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陆锦嫣与萧辰渊之间。
这个动作极其突兀,甚至带着几分无礼的侵略性。高大的身躯瞬间遮蔽了萧辰渊投向陆锦嫣的视线,也将那一片旖旎的梅林景色隔绝在外。
“公主,若是无事,属下护送您回宫。”沈决侧身,对着陆锦嫣做了个“请”的手势。
就在转身的瞬间,他故意挥动了一下手中的墨色披风。
那宽大的披风带着一股凛冽的风,几乎是擦着萧辰渊的衣袖扫过。云锦特有的暗纹在阳光下流转,带着一种无声的挑衅与宣示——这是我的地盘,离她远点。
萧辰渊身形微顿,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他看着沈决那副护犊子般的姿态,又看了看陆锦嫣并未反抗的顺从模样,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也好。”陆锦嫣点了点头,转身对萧辰渊道,“萧哥哥,改日再叙。”
她越过沈决,向前走去。沈决紧随其后,经过萧辰渊身边时,脚步并未停歇,甚至连余光都未曾施舍一瞥。
但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萧辰渊听到了一声极低、极冷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萧公子手长,下次若再管不住,属下不介意代为修剪。”
萧辰渊猛地转头,却只看到沈决冷硬的背影。
待两人走远,红玉才小心翼翼地凑到沈决身边,低声道:“沈大人,您的手……”
沈决低头一看,掌心不知何时已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鲜血正缓缓渗出,染红了那墨色的披风。
他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任由鲜血滴落。
“无妨。”
他抬头看向陆锦嫣的背影,那纤细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既遥远又危险。
他烦闷,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叫萧辰渊的男人。
更是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这个女人死死地拴住了。无论是那件披风,还是她那句“你的命是本宫的”,都像是一根无形的锁链,勒得他喘不过气,却又让他无法挣脱。
风起云涌,这场关于爱恨与权谋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