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公主府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偏殿内,烛火微弱,映照着沈决盘膝而坐的挺拔身影。
他双目紧闭,试图平复体内因白日激战而翻涌的气血,然而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荡起陆锦嫣临走前那番漫不经心却又直击人心的话。
“沈决,有些仇恨,背负太久会压垮一个人。试着放下,或许才能看见前路。”
那声音轻柔,却像一把利刃,精准地剖开了他层层包裹的坚硬外壳。沈决的眉头微微蹙起,原本平稳的呼吸出现了一丝紊乱。
紧接着,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拉回了那个血色的黄昏。
不是他成为冷面杀手的那一刻,而是更早之前,那个他还拥有名字、拥有温暖的家的午后。
那时的他还是沈家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父亲沈将军正在校场上指点他剑法。父亲手中的长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笑着对他说:“决儿,习武之人,当以守护为先。手中的剑,是用来保护想保护的人,而不是为了杀戮。”
那时的他,只觉得父亲过于迂腐,嘴上应着,心里却向往着江湖上的快意恩仇,觉得只有手中的剑染了血,才算得上英雄。
如今想来,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父亲的背影,竟成了此生最奢侈的梦境。
沈决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与迷茫。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这双如今沾满鲜血的手。这些年,他为了复仇,不惜堕入黑暗,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复仇的工具,早已忘了当初学剑是为了什么。
“守护……”他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如今的我,还有什么资格谈守护?连最初想守护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与此同时,公主府的内院寝殿。
陆锦嫣卸下了繁重的妆容,换了一身素雅的寝衣,正倚在软榻上翻看一本游记。贴身宫女红玉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动作轻柔地放在案几上。
“公主,夜深了,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红玉的声音温婉,带着一丝关切。她一边说着,一边细心地注意到陆锦嫣裸露在外的手臂有些凉意,连忙取过一旁的薄毯,轻轻盖在公主的腿上。
陆锦嫣点了点头,放下书卷,端起茶盏浅尝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还是太烫了,下次温一温再端来。”
红玉连忙接过茶盏试了试温度,歉意地笑道:“是奴婢心急了。只是公主近日为了沈决的事操劳,连午膳都没用好,奴婢心里着急。”
陆锦嫣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红玉身上,轻声道:“红玉,你也别忙活了,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红玉依言坐在软榻边的矮凳上,熟练地拿起梳子,轻轻为陆锦嫣梳理着如瀑的长发。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公主,近日心事重重,连发梢都似乎打结了。”红玉一边梳,一边轻声说道,“那个沈决……真的值得公主如此费心吗?”
陆锦嫣闭上眼,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红玉,你可知道,我为何留他在府中?”
红玉微微一愣,随即道:“奴婢愚钝,不知公主心意。”
陆锦嫣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轻笑道:“一来嘛……这沈决生得确实好看,那张脸,倒是比那些脂粉气的世家公子顺眼多了。我留他在身边,每日看着也赏心悦目。再说了,他虽然现在是我府里的侍卫,可在外头他还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这双重身份,用起来也方便。”
红玉闻言,不禁莞尔:“公主果然还是这般……随性。”
陆锦嫣笑了笑,随即神色微微一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二来,我查到的线索显示,他很可能就是当年沈家的遗孤。当年沈家蒙冤,与我父亲……也有几分牵连。我留他在府中,也是想查清当年的真相,顺便……弥补一些遗憾。”
红玉手中的梳子并未停下,语气依旧温婉,但话语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公主,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无论这沈决是什么身份。红玉只知道,我的命是公主给的。当年若不是公主在乱葬岗救下奄奄一息的我,红玉早就化成了一抔黄土。”
她放下梳子,轻轻为陆锦嫣掖好被角,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随即又恢复了温顺的模样,轻声喃喃自语道:“公主待我恩重如山,只要是为了公主,无论前路有多艰险,红玉都愿意陪公主走下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定会护公主周全。”
陆锦嫣心头一暖,握住红玉的手:“傻丫头,说什么傻话。我陆锦嫣何德何能,能得你如此相待。”
“公主待我如亲姐妹,红玉这条命,早就交给了公主。”红玉反握住公主的手,感受着那掌心的温度,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温婉笑容,“夜深了,公主早些歇息吧。明日,奴婢还等着看公主如何调教那个锦衣卫指挥使呢。”
陆锦嫣点了点头,看着红玉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有红玉在身边,她便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