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净房的门被推开。
沈决猛地睁开眼,手本能地摸向腰间,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公主?”他沉声问道,身体紧绷。
陆锦嫣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套崭新的中衣。
“本宫给你送衣服。”她并没有因为看到浴桶里的男人而感到羞涩,反而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将托盘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沈决皱眉:“公主,男女授受不亲。”
“你是本宫的侍卫,有什么亲不亲的。”陆锦嫣坐在浴桶边的矮凳上,托着下巴看着他,“沈决,刚才你杀人的时候,真好看。”
沈决的手指微微蜷缩:“属下只是在履行职责。”
“不,你享受这个过程。”陆锦嫣一针见血地指出,“你的眼睛里有光。那种杀戮的快感,比当指挥使批阅公文要爽快得多吧?”
沈决沉默了。
她竟然看穿了他。
是的,他享受。享受那种掌控生死的权力,享受那种刀锋入骨的触感。这是他骨子里的劣根性,也是他被世人唾弃的原因。
“穿上衣服,出来见本宫。”陆锦嫣站起身,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转身向外走去,“今晚的事还没完。本宫要知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沈决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门关上,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从水中站起,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肌肉线条滑落。他拿起那套中衣穿上,布料柔软舒适,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草香气——那是陆锦嫣身上的味道。
当他走出净房时,陆锦嫣正坐在案几前,手里把玩着那支被磕飞的袖箭。
“查出来了。”她头也不抬地说道,“是二皇子的人。”
沈决并不意外。二皇子一直觊觎储位,而陆锦嫣作为皇帝最宠爱的女儿,手握长公主府的势力,一直是二皇子拉拢的对象。这次刺杀,恐怕是为了警告,或者是为了除掉这个不合作的绊脚石。
“属下这就去处理。”沈决说道。
“不用你动手。”陆锦嫣冷笑一声,将袖箭折断,“本宫自会向父皇禀报。二皇子这次,踢到铁板了。”
她站起身,走到沈决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今晚,你就睡在偏殿的耳房里。”陆锦嫣说道,“离本宫的寝殿近一点。”
沈决抬眼:“公主?”
“怎么?怕本宫吃了你?”陆锦嫣似笑非笑,“还是说,沈指挥使觉得,换上了这身衣服,就能卸下防备了?”
沈决垂下眼帘:“属下不敢。属下……遵命。”
夜色渐深,长公主府的灯火渐渐熄灭。
沈决躺在耳房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辗转反侧。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残留着陆锦嫣指尖的温度。那是一种危险的温度,像是毒药,一旦沾染,便再难戒掉。
而隔壁寝殿内,陆锦嫣看着窗外的明月,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沈决,你是本宫的。”
这一夜,对于沈决来说,是屈辱的开始,也是命运的转折。而对于陆锦嫣来说,她的游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翌日,大梁金殿。
晨钟撞破了紫禁城的薄雾,百官身着朝服,手持笏板,沿着白玉阶一步步向上。空气中弥漫着肃穆与紧张,昨夜长公主府的刺杀案,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此刻,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今日的风云变幻。
沈决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一身飞鱼服鲜亮如血,腰佩绣春刀,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尽管昨夜在公主府受了“屈辱”,此刻的他却看不出半点颓唐,反而像是一把刚刚出鞘、饮饱了血的利刃,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那些平日里想看他笑话的文官,此刻竟不敢与他对视,纷纷避让。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御座之上,皇帝陆震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昨夜得知爱女遇刺,震怒之下摔碎了御书房里最心爱的汝窑茶盏。
“平身。”陆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昨夜,长公主府遇袭,刺客手段狠辣,意图谋害皇长女。诸位爱卿,可有话说?”
大殿内一片死寂。
二皇子陆明远站在武官队列中,神色看似悲愤,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昨晚本意是想给陆锦嫣一个教训,顺便除掉那个碍眼的沈决,没想到沈决竟然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护住陆锦嫣。
“父皇!”陆明远越众而出,单膝跪地,语气激昂,“长姐遇刺,儿臣痛心疾首!儿臣以为,定是那江湖草莽胆大包天,或是前朝余孽意图动摇国本!儿臣愿领羽林卫,彻查此案,定要将那刺客碎尸万段,以慰长姐在天之灵……不,以安长姐之心!”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挑不出半点毛病。
若是换了旁人,恐怕已经被他的“兄妹情深”感动了。但就在这时,一道轻慢的笑声突兀地响彻大殿。
“呵。”
笑声不大,却清脆、张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
百官愕然回首,只见大殿门口,陆锦嫣身着一身大红宫装,头戴九凤朝阳冠,正摇着那把秋海棠团扇,一步步走了进来。她走得极慢,裙摆拖曳在白玉阶上,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
“儿臣参见父皇。”陆锦嫣走到殿中,随意地福了福身,连腰都没怎么弯。
“嫣儿!你不在府中休养,怎么跑来了?”陆震见到女儿,脸色稍霁,却也带着责备。
“父皇,儿臣若是不来,恐怕某些人就要把‘江湖草莽’的帽子,扣到儿臣的头上了。”陆锦嫣转过头,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跪在地上的二皇子陆明远。
陆明远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长姐此言何意?弟弟一片拳拳之心,天地可鉴。”
“天地可鉴?”陆锦嫣冷笑一声,手中的团扇“啪”地合拢,指向陆明远,“二弟,你刚才说刺客是‘江湖草莽’?”
“正是。”陆明远昂首道,“据弟弟所知,昨夜那几人行事狠辣,招式诡异,绝非朝廷中人,定是江湖亡命之徒。”
“荒谬。”
一声冷喝打断了陆明远的话。
说话的不是陆锦嫣,而是站在一旁的沈决。
沈决面无表情地跨出一步,目光如电,死死地盯着陆明远。他没有像市井泼皮那样破口大骂,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轻蔑和冷冽,比任何脏话都更具杀伤力。
“二殿下好大的威风,好深的心机。”沈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锦衣卫尚未结案,殿下倒先替本座审完了?还是说,在殿下眼中,这大梁的律法、这朝廷的规矩,都不过是殿下手中的玩物?”
陆明远脸色一变:“沈决,你什么意思?本王只是推测!”
“推测?”沈决从怀中掏出一块黑铁令牌,随手扔在陆明远面前的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昨夜刺客所用的袖箭,是工部特制的‘追魂钉’,箭杆上的纹路,与三年前二殿下府上报备丢失的那批军械,一模一样。二殿下,这就是你说的‘江湖草莽’?”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工部军械丢失是重罪,若是牵扯到谋害长公主,那便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陆明远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但他毕竟是皇子,很快便稳住心神,咬牙道:“这不可能!本王府上的军械早已上报丢失,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沈决,你这是血口喷人!你如今已是长公主的侍卫,自然向着她说话,这证据的真伪,谁能保证?”
到了这个时候,陆明远竟然还想拉陆锦嫣下水,甚至质疑锦衣卫的公信力。
“本座的证据,自有锦衣卫的手段。”沈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正欲再言。
“够了!”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只见太傅大人——二皇子的授业恩师,一位两朝元老,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手持玉笏,满脸痛心疾首:“陛下!沈指挥使此言,未免太过武断!二皇子乃国之栋梁,素来仁厚,岂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况且,那军械丢失已久,若是有心人刻意搜集,以此陷害二皇子,也未可知啊!老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万不可因一时之怒,伤了皇家的骨肉亲情!”
太傅一发话,立刻有数名御史和文官出列附和。
“太傅所言极是!沈决虽掌锦衣卫,但也不能仅凭一块令牌就定皇子的罪啊!”
“是啊,长公主受惊,我等皆痛心,但也不能让愤怒蒙蔽了双眼,错怪了好人!”
一时间,大殿内群情激奋,仿佛沈决和陆锦嫣成了无理取闹的恶人。
这就是二皇子党的反扑。他们利用沈决“特务头子”的名声不好,以及陆锦嫣“骄纵”的刻板印象,试图将水搅浑。
陆震坐在御座上,眉头紧锁。太傅位高权重,他的话确实有分量。若是处理不好,不仅会寒了老臣的心,还会引发朝堂动荡。
眼看局势就要反转,陆锦嫣却忽然笑了。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反而慢悠悠地走到太傅面前,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太傅大人德高望重,儿臣本不该反驳。但大人说二弟‘仁厚’,儿臣却不敢苟同。”
太傅皱眉:“长公主何出此言?”
陆锦嫣转过身,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陆明远身上,眼神玩味:“二弟,你刚才说,那军械早已丢失,是有人栽赃?”
“正是!”陆明远见有转机,连忙说道,“本王府上的东西丢了三年,谁知道被谁捡了去!”
“好,那本宫问你,”陆锦嫣的声音陡然转冷,“昨夜刺客用的袖箭,是特制的‘左轮式’,需用特制的机关发射。这种机关,乃是工部侍郎私下为父皇打造的‘御用’防身之物,全天下仅此三件。一件在父皇手中,一件在皇祖母手中,还有一件……”
陆锦嫣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张烧了一半的纸条,展开来,高高举起:“这一件,就在昨夜刺客的身上搜到了!上面还有二弟你的私印火漆!二弟,这种只有皇室才能拥有的御用之物,也是‘捡’来的吗?”
此言一出,太傅的脸色瞬间变了。
御用之物私相授受,那是僭越,是死罪!
陆明远更是浑身一颤,瞳孔剧烈收缩。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负责联络的死士竟然把这种关键证据带在身上!
“你……你血口喷人!”陆明远色厉内荏地吼道。
“是不是血口喷人,验一验便知。”陆锦嫣转头看向沈决,眼神凌厉,“沈指挥使,还不动手?”
“遵命。”
沈决早有准备。他拍了拍手,两名锦衣卫立刻押着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中年男人走进大殿。
“这是二皇子府上的管家,也是昨晚负责接应刺客的人。”沈决冷冷地说道,“他已经招供了。不仅招供了刺杀计划,还招供了二皇子私藏御用军械、意图勾结边关将领谋反的书信,就藏在二皇子府上的密室里。”
“你胡说!我没有!”陆明远彻底慌了,他猛地扑向那个管家,“你这个叛徒!我要杀了你!”
几名锦衣卫眼疾手快,立刻上前将陆明远按倒在地。
“父皇!儿臣冤枉啊!这是他们设的局!”陆明远趴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大殿内一片死寂。
证据链闭环,人证物证俱在。太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陆震看着下方那个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眼中满是失望和痛心。
“传朕旨意!”陆震的声音威严而冷酷,“二皇子陆明远,德行有亏,私藏御用之物,意图谋逆,削去皇子身份,贬为庶人,即刻押入宗人府,听候发落!其党羽,一并彻查,绝不姑息!”
“至于你……”陆震看向沈决,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意,“沈决,你昨夜护驾有功,虽是侍卫,却忠心可鉴。朕特赐你……”
“父皇!”
陆锦嫣突然打断了皇帝的话。
满朝文武再次震惊。敢在皇帝发赏的时候打断,这长公主真是胆大包天!
……陆锦嫣却浑然不觉,她转过身,走到沈决身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伸手轻轻拍了拍沈决肩膀上沾染的一点灰尘。
“沈决昨夜为了保护儿臣,受了惊吓,还受了点皮外伤。”陆锦嫣笑吟吟地说道,“父皇的赏赐,儿臣替他收了。不过,儿臣觉得,沈决既然已经是儿臣的侍卫,那他的安危就是儿臣的责任。从今天起,没有儿臣的允许,谁也不能给他下命令,哪怕是父皇您,也得先问过儿臣同不同意。”
这是赤裸裸的宣示主权,甚至带着几分对皇权的挑衅。
满朝文武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这长公主也太无法无天了,竟然当着百官的面跟皇帝抢人!
沈决站在她身侧,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兰草香。他微微侧头,看着她那截白皙的手腕,耳根处不易察觉地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却被陆锦嫣用扇子轻轻抵住了胸口。
“怎么?沈指挥使害羞了?”陆锦嫣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戏谑道。
沈决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却依旧带着几分平日里的冷硬:“公主……莫要胡闹。”
“本宫哪有胡闹?”陆锦嫣眨了眨眼,指尖顺着他的衣襟轻轻划过,“沈指挥使刚才在大殿上为了本宫据理力争,那副样子,真是……让人移不开眼呢。”
沈决的呼吸微微一滞,握着绣春刀的手紧了又松。他别过脸,不敢看她那双仿佛能勾魂摄魄的眼睛,耳根的红晕却更深了几分,一直蔓延到了下颌线。
大殿之上,气氛凝固。
陆震坐在御座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既心疼爱女昨夜遭此大难,今日又在朝堂上如此维护一个侍卫,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面子往哪搁?但转念一想,若不是沈决拼死相护,今日站在这里的恐怕就不是活蹦乱跳的陆锦嫣,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到底是自己宠了十几年的女儿,只要她平安,些许任性,也就由着她吧。
想到此处,陆震心中的怒气消了大半,只剩下无奈和一丝庆幸。他深深看了沈决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既有警告,也有嘉许。
“罢了罢了。”
陆震最终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更多的却是纵容,“嫣儿刚遭大难,心神未定,言行有所失常也是情有可原。你们主仆之间的情分,朕……看着了。退朝吧!”
“退朝——”
太监的唱喏声中,百官跪拜。
沈决站起身,落后陆锦嫣半个身位,跟在她身后,走出了金銮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