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阴寒,是沉在骨缝里的凉。
壁上火光摇颤,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连呼吸都像是冻住了。
谢临临门而立,并未被押解,也无半分狼狈。白衣在阴晦之中依旧干净挺括,腰间那枚断玄令,反倒比外面的灯火更沉、更冷。
狱卒不敢近前,只远远将铁门落锁。
铁锁重重磕落,一声闷响,便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谢大人倒是从容。”
有人从甬道深处缓步走来。
青衫玉带,眉目温雅,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光晕只照亮他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黑暗里,看得人心里发沉。
正是沈知微。
“天牢重地,一般人想来还来不了。”谢临语气平淡,“沈提举在此等候多时了吧。”
沈知微停在牢外三四步远,将灯稍稍提高,火光落在谢临脸上,照见他眉目清峻,不见半分慌乱。
“大人持断玄令,查盐案,查影侯,查相府,一路从江南查到京城,锋芒太盛。”沈知微轻轻叹一声,像在惋惜,“盛极易折,大人难道不懂?”
“我只懂,案要查,冤要雪,曲直要分。”谢临望着他,“从霜津渡开始,你便在我身边。江上截杀是你,周奎灭口是你,相府暗格取信也是你。你到底是谁的人?李相,还是影侯?”
沈知微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大人猜。”
“我不必猜。”谢临淡淡道,“李相要权,影侯要乱,你要的,是借他们两败俱伤,坐收渔利。”
沈知微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谢临,你太聪明了。”他声音轻了下来,却更冷,“聪明到,留不得。”
他抬手,身后暗处立刻走出两名蒙面死士,腰间佩着短刃,气息冷冽如刀。
“李相有令,”沈知微看着他,一字一顿,“你在天牢之中,若不安分——便就地了断,对外只说,畏罪自戕。”
“畏罪?”谢临微微挑眉,“我何罪之有。”
“持令骄横,构陷宰辅,勾结逆党,意图行刺。”沈知微语速平缓,像在念一道早已写好的判词,“这罪名,够不够死十次。”
谢临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峭与笃定。
“沈知微,你真以为,我是被你们逼入天牢的?”
沈知微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进来,”谢临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腰间的断玄令,“是为了——把你们所有人,都引到阳光下。”
话音未落,天牢之外,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
不是狱卒呼喝,而是甲叶相撞、步伐整齐的动静,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沈知微脸色微变:“怎么回事?”
暗处立刻有人低声回报:“大人,是……是禁军,不是我们的人!”
“不是你们的人。”谢临抬眸,目光清亮如刃,“那是谁的人?”
沈知微心头猛地一沉。
他猛地转身,便见甬道尽头,火光成片而来。
领头之人一身紫袍,面容肃穆,手持一柄鱼符,正是大理寺卿。
而在他身后,禁军甲胄鲜明,刀出鞘,箭上弦,却不是李相心腹,而是真正直属于帝王的御林亲卫。
“奉陛下密旨!”大理寺卿声贯长廊,“天牢之内,凡私藏兵甲、擅动钦差者,一律拿下!”
死士脸色剧变,刚要动手,便被亲卫瞬间围拢,兵刃加颈,动弹不得。
沈知微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
“你……早就安排好了?”
“从你在江上截杀我的那天起,安排就已经开始了。”谢临平静道,“我入天牢,是饵;你现身,是钩;李相以为胜券在握,才会把所有暗棋,都推到台面上。”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清晰:
“现在,鱼,上钩了。”
牢门被打开。
谢临缓步走出,白衣依旧,身姿如松。
沈知微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竟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相府暗格的密信去向,宫中内应的名单,你与影侯的传信方式……”谢临看着他,“你以为,这些东西,现在还在你手里?”
沈知微脸色彻底惨白。
“你……”
“你不是想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谢临停在他面前,目光沉静如深潭。
“我持断玄令入京,一查盐弊,二查影侯,三查朝纲。
今日,便从你开始。”
他抬手,轻轻一示意。
亲卫上前,将沈知微牢牢按住。
青衫玉带瞬间凌乱,那一身温雅,碎得彻底。
“谢临!”沈知微嘶吼,“影侯不会放过你!李相也不会!你断不了这盘棋!”
谢临没有回头,只淡淡一句:
“那就让他们一起来。”
他迈步向外走去。
火光在他身前铺开,将天牢的阴寒一点点驱散。
甬道尽头,天光微亮,已是破晓前夕。
暗卫无声现身,单膝跪地:
“令主,一切按计划行事。相府已被控制,宫中内应尽数拿下,陛下已安坐正殿,等候大人上朝。”
谢临抬头,望向牢外那一线将亮未亮的天色。
“知道了。”
他轻轻按住腰间那枚断玄令。
玄黑令牌,冰裂纹路,在微光之中,似有清光微动。
“传我令。”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言定局的力量。
“今日早朝,旧案重审,沉冤尽雪。”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持令者在此,黑白可分,善恶可断,朝纲可清。”
话音落时,天牢最深处的最后一点黑暗,也被破晓之光吞没。
宫城之上,晨钟将响。
一场席卷整个京城的风暴,才真正拉开序幕。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