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夜色如泼墨,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却压不住满城暗涌。
谢临一步踏入宫门,禁军虽持刀戟环伺,却无一人真敢上前阻拦。断玄令悬在他腰间,玄色沉光随步履轻晃,像一道无声的铁律。李相站在玉阶之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方才那道假圣旨,已被这一步踏得支离破碎。
“谢临,你硬闯宫禁,是想抗旨吗?”李相压着声,老脸绷得紧。
谢临停在阶下,抬眸时,目光清寒如月下寒潭:“相爷方才那道,也算旨?”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众人耳中,皆心下一凛。
“陛下遇刺未明,朝野惶惶,相爷不先查刺客踪迹,不请太医入内,反倒先急着定我一个持令查案者的罪——相爷是急着救人,还是急着灭口?”
李相一噎,竟一时无词可对。
殿内灯火昏明,映得他须发皆似染霜。他知道谢临言辞锋利,却没料到,此人刚一回京,便敢在宫闱之下,如此直戳他的痛处。
“牙尖嘴利!”李相拂袖,“陛下安危为重,你在此巧言令色,无非是想拖延时间!”
“陛下究竟安危如何,”谢临淡淡道,“一见便知。”
他不再与李相纠缠,举步便往上走。两侧侍卫下意识让开一条道,甲胄相撞之声轻响,竟无人敢出手拦阻。先帝亲赐断玄令,持令者如先帝亲临,这条规矩刻在大胤上下每个人的骨里。
李相僵在原地,指尖微颤,望着那袭白衣背影,眼底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他输了第一手。
谢临没有直奔寝殿,而是先折向一侧偏殿。那里灯火安静,并无慌乱人影,更无太医往来。空气中只有淡淡的龙涎香气,平静得反常。
“陛下遇刺,却无太医奔走,无内侍哭喊,无禁卫封宫。”谢临轻声道,更像在说给自己听,“遇刺是假,引我入局是真。”
随他同来的大理寺卿脸色微变:“大人是说……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从周奎开口咬向相府那一刻,局就已经布好了。”谢临指尖轻叩墙面,“先引我请旨搜府,再提前转移密信,让我落一个诬宰辅的罪名;再借‘遇刺’大乱,顺势把我打成同党,押入天牢,一了百了。”
大理寺卿听得后背发凉:“好狠的连环计。”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步。”
谢临转身,眸中微光一沉:“他们以为,我回京只带了明面上的人。”
话音未落,殿外阴影里,忽然无声无息落下三道黑影。
三人皆黑衣蒙面,气息内敛,落地轻如落叶,单膝跪地时,连一声轻响都没有。
“属下参见令主。”
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死士独有的肃杀与恭谨。
大理寺卿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这便是传说中,只听命于断玄令、直承先帝密旨的——听松暗卫。
“我不在京中这些年,宫内、相府、影侯三条线,可曾断过?”谢临问。
为首暗卫垂首:“一刻未断。沈知微入京后,三次夜入相府,与李相密室议事;宫中内侍省,有三人是影侯安插的眼线;相府书房暗格密信,于今日申时,被一蒙面人取走,从后宫角门出入。”
谢临微微颔首。
一切都对上了。
“陛下那边,情况如何?”
暗卫道:“陛下安好,并未遇刺。只是近半月来,常被李相以边事、盐案、影侯之乱为由,反复施压,心神不宁。今夜之事,是李相私自调动禁军,假传旨意,陛下……尚在被软禁之中。”
“软禁。”
谢临轻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底寒意渐深。
“李相倒是好胆量。”
他不是不清楚,朝堂早已是李党半壁天下,可他没想到,对方竟敢在宫禁之内,软禁君王,伪造圣旨。
“令主,”暗卫低声请示,“是否现在便动手,清出寝殿之路,护您面圣?”
谢临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还不到时候。”
“李相敢这么做,必定在宫中布下重兵。我们硬闯,正中他下怀,到时他便可名正言顺,以‘清君侧、杀反贼’之名,将我们全部拿下。”
大理寺卿急道:“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陛下被软禁,让李相一手遮天?”
谢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要我死,我便给他看一场‘死’。”
三人皆是一怔。
“大人的意思是?”
“天牢。”谢临轻描淡写,“我去。”
大理寺卿脸色大变:“不可!那是虎狼之地,一进去,生死便由不得大人了!”
“正因为如此,李相才会信。”谢临语气平静,“我主动入天牢,他才会放松警惕,以为大局已定,才会把沈知微、影侯的人,一一推到台前来。”
暗卫抬头,眼中微惊:“令主以身犯险,属下等万死难辞其咎!”
“你们的任务,不是护我不死。”谢临目光扫过三人,“是在我入天牢之后,把沈知微的行踪、相府密信的去向、宫中内应的名单,一字不差,送到陛下眼前。”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
“我在天牢里,把他们的人引出来。你们在外面,把他们的根,挖出来。”
殿内一时无声。
夜风从窗缝钻入,拂动他白衣一角,孤峭如松,又稳如山岳。
大理寺卿望着眼前这人,忽然明白,为何先帝会把那枚能掀动整个朝堂的断玄令,交到他手里。
不是因为他年少,而是因为他敢以身为饵,敢入死局,敢在万丈深渊里,布一盘翻盘的棋。
“属下遵命。”三名暗卫齐声低应,再无半分迟疑。
谢临抬手,轻轻按住腰间那枚令牌。
冰裂纹路微凉,却似有一股热意,自掌心漫开。
“告诉李相。”他淡淡开口,“谢临自愿入天牢,待查。”
“但我有一句话,你替我带给陛下。”
暗卫垂首:“令主请讲。”
谢临望着京城深处那片最浓的黑暗,一字一顿:
“臣持断玄令入京,清浊必分,沉冤必雪。”
“陛下只需静待,臣自会把这满朝风雨,一一扫平。”
话音落下,他整了整衣袍,转身向外走去。
白衣映着夜色,一步一步,走向那座世人闻之色变的天牢。
宫门外,李相接到消息时,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得老泪纵横。
“自投罗网!真是自投罗网!”
身边心腹低声道:“相爷,谢临此举,会不会有诈?”
“诈?”李相冷笑,“天牢之内,我布下十重看守,沈知微亲自坐镇。他谢临就算有通天本事,进了那扇门,也插翅难飞!”
他望向天牢方向,眼中杀意毕露。
“传我令:天牢之内,不必客气。”
“只要谢临‘安分’一点,少受点苦。”
“若是不安分……”
李相声音一冷:
“死在牢里,便是。”
夜色更深。
天牢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谢临一步踏入。
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
锁落。
如落子定局。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