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京城的朱红宫墙染得一片凄艳。谢临的快船泊在码头时,暮色正浓,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像极了霜津渡那片未干的血渍。
他没有直接入宫,而是先去了城南的“听松小筑”。那是先帝赐下的一处别院,门庭冷落,青瓦生苔,却藏着整个京城最密的眼线。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守院的老仆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宫里传了三次话,让您一到就去见陛下。还有……沈知微昨夜已先一步入京,此刻正在相府。”
谢临解下腰间的断玄令,放在紫檀木案上。玄黑的令牌在昏光下泛着冷光,裂痕如冰纹,触目惊心。“沈知微?他倒快。”他指尖划过令牌上的“玄”字,“去备车,去相府。”
老仆一愣:“大人,相府是李党盘踞之地,您刚回京就去,怕是……”
“怕?”谢临抬眼,眸色沉静如深潭,“我持断玄令入京,查的是天下沉案,怕的该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是我。”
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京城的风比江南冷,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车帘缝隙里,谢临看见街上来来往往的禁军甲胄锃亮,眼神锐利如鹰——这是李相的人,在京畿布下的天罗地网。
相府朱门大开,门前两尊石狮子龇牙咧嘴,像极了朝堂上那些张牙舞爪的嘴脸。李相亲自迎在阶下,一身紫袍,须发皆白,笑容温厚如春风:“谢大人一路辛苦,陛下在宫里等得心急,老夫本想劝你先歇脚,可又知道你的性子,断玄令在手,一刻也等不得。”
谢临拱手,语气平淡:“相爷客气了。下官奉令查案,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相引着他往里走,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映得两侧影壁上的麒麟纹若隐若现。“听说你在江上遇袭了?”李相的声音轻飘飘的,“影侯的人越来越放肆了,连持令的钦差都敢动,真是无法无天。”
“相爷心知肚明,”谢临脚步未停,“霜津渡的船,盐运司的账,还有枯井里的三具尸体……这些事,相爷真的一无所知?”
李相脚步一顿,转过身时,脸上的笑容已淡去几分:“谢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老夫身居相位,辅佐陛下治理天下,怎会与这些阴私之事扯上关系?你刚回京,一路劳顿,怕是有些累了。”
“累?”谢临笑了,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相爷要是不累,不如陪下官去一趟大理寺。周奎的尸身还在那里,他临死前说的话,相爷就不想听听?”
李相的眼神沉了下去。他知道周奎是自己安插在盐运司的棋子,却没想到这颗棋子会在谢临面前翻了盘。“周奎?一个死了的护卫,能说出什么话来?”
“他说,”谢临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相府书房第三层的暗格里,藏着影侯与盐司往来的密信。相爷说,这话可信吗?”
李相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暗格是他亲手设的,除了心腹,无人知晓。谢临怎么会知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神色慌张地跑进来:“相爷,不好了!宫里来人了,说陛下有旨,宣谢大人即刻入宫!”
李相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重新换上那副温厚的笑容:“看来陛下是等不及了。谢大人,咱们宫里见。”
马车再次启动,驶向皇宫。谢临靠在车壁上,指尖摩挲着断玄令。他知道,李相绝不会善罢甘休,宫里的局势,只会比相府更凶险。
车帘外,夜色渐深,京城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开,却照不进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阴谋。谢临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霜津渡的血、枯井里的尸、还有沈知微那张温雅却阴鸷的脸。
他轻声自语:“断玄令,断的是玄,也是人心。这京城的人心,早该断了。”
马车停在午门。宫门大开,内侍手持明黄圣旨,声音尖细:“陛下有旨,宣断玄令使谢临,即刻入殿见驾!”
谢临整理了一下衣襟,握紧了腰间的令牌。他知道,从踏入这座宫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而在相府深处,李相站在书房第三层,看着空无一物的暗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拿起案上的密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谢临,断玄令……你们都得死。”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