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窦府。
闻颂站在父亲闻老将军的灵位前,已静立了整整一个时辰。灵堂内香火缭绕,牌位上“忠烈侯闻天罡”六个金字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春菱悄声走进来,将一封密信放在供桌上。
“夫人,京城来的。”
闻颂没有立刻去看信。她伸手拂去牌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声开口:“父亲,女儿不孝,嫁入窦家十年,才看清他们的真面目。您若在天有灵,请保佑女儿……肃清奸佞,还边关安宁。”
她拿起密信,拆开。
信是兵部侍郎林大人亲笔所写,内容简洁:窦文斌被捕,窦家走私、通敌、勾结邪修等罪证确凿,陛下震怒,已下旨彻查窦氏全族。但窦老爷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此案恐有反复。另,北疆苍狼部于三日前大举南下,边关告急。
闻颂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页化为灰烬。
“春菱,准备一下。”她转身,眼中再无半分病弱之气,“我要上京。”
春菱一惊:“夫人,您的身体……”
“无碍。”闻颂走向内室,“这些年装病,倒是把身子养好了。如今窦家将倒,正是我为父亲、为闻家、也为那些枉死的边关将士讨回公道的时候。”
她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枚虎符——那是闻老将军生前执掌的北疆军令,虽已多年不用,但在军中旧部心中仍有分量。
“去联络城外的闻家旧部,让他们暗中护送。记住,要隐秘,不能惊动窦家残余势力。”
“是。”春菱领命退下。
闻颂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那里是雁门关,是父亲战死的地方,也是如今烽火再起之地。
“饕餮古神……”她喃喃自语,想起宋窈窈那日透露的只言片语,“若真让那东西苏醒,这人间,怕是要变成炼狱。”
(人间线·官道)
押送窦文斌的囚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
楚临风亲自率五十名御衡卫押送,宋窈窈骑马随行。距离京城还有七日路程,但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窦家虽倒,余党未清,这一路绝不会太平。
囚车内,窦文斌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嘴角流着涎水,时不时发出痴傻的笑声。玄珩那日搜魂下手极重,他此生都将是个废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楚临风策马与宋窈窈并行,“只是不知,那些被他害死的姑娘,又该向谁喊冤。”
宋窈窈看着窦文斌,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瑶光残存的那点情愫,早在真相揭露时便已烟消云散。如今剩下的,只有对受害者的怜悯,和对施暴者的厌恶。
“楚大人,你觉得窦家能彻底扳倒吗?”她问。
楚临风沉吟:“窦老爷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陛下虽下旨彻查,但最终能查到哪一步,还得看朝堂上的博弈。不过……”
他压低声音:“御衡卫已掌握窦家与礼部尚书周大人往来的密信,周家这次恐怕也难逃一劫。若能借此机会肃清朝堂,倒也是件好事。”
宋窈窈点头。她虽对朝堂斗争不熟,但明白一个道理:斩草要除根。
前方探路的斥候突然策马回报:“大人,三里外有茶棚,棚内有二十余人歇脚,看装扮像是商队,但眼神锐利,腰间有兵器。”
楚临风眼神一凛:“警戒!”
队伍速度放缓,御衡卫手按刀柄,呈防御阵型前进。
茶棚渐近,果然见二十余人坐在棚内喝茶,个个身材精悍,虽穿布衣,却掩不住那股肃杀之气。其中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有刀疤,正慢悠悠地剥着花生。
宋窈窈眉心微烫——星印在示警。
她看向茶棚角落,那里坐着个穿灰色斗篷的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那人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邪气。
“是噬魂宗的人。”宋窈窈低声对楚临风说,“那个穿斗篷的,修为不低。”
楚临风打个手势,队伍在茶棚三十丈外停住。
“诸位客官,喝茶吗?”茶棚老板是个胖老头,笑着招呼。
“赶路,不停了。”楚临风朗声道,“麻烦让个道。”
刀疤汉子站起身,咧嘴一笑:“官爷这么急做什么?歇歇脚,喝碗茶,又不耽误工夫。”
他说话间,那二十余人已悄然散开,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楚临风冷笑:“本官公务在身,没空喝茶。诸位若不让开,休怪刀剑无眼。”
气氛陡然紧张。
穿斗篷的人这时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约莫四十岁,眼睛细长,瞳孔竟是诡异的竖瞳,像蛇一般。
“楚千户,久仰。”他开口,声音沙哑,“在下噬魂宗执事,阴九。奉宗主之命,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窦文斌的命。”阴九目光扫过囚车,“当然,还有那位姑娘的……仙魂。”
他话音未落,刀疤汉子已暴起发难!
一把飞刀直射楚临风面门!
楚临风侧身躲过,拔刀出鞘:“杀!”
五十名御衡卫同时动手,与那二十余人战作一团。这些人果然不是普通商队,个个身手了得,且招式狠辣,招招致命。
阴九没动,他只是盯着宋窈窈。
“瑶光仙子,你若自愿交出仙魂,我可保这些凡人平安离开。”他阴森道,“否则,今日此地,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处。”
宋窈窈策马上前:“就凭你?”
她抬手,眉心星印浮现。但这次她没有贸然动用仙力——方才星印示警时,她感觉到阴九身上有某种克制仙力的东西。
果然,阴九从怀中掏出一面黑色小镜。镜面非铜非铁,似玉非玉,内里混沌一片,隐约有鬼哭之声。
“这是‘噬仙镜’,专克仙家魂魄。”阴九得意道,“宗主知道你仙力觉醒,特意让我带来。仙子,认命吧。”
他举起镜子,对准宋窈窈。
镜面突然爆发出刺目黑光,宋窈窈只觉得魂魄一阵剧痛,仿佛要被强行抽出体外!眉心的星印光芒急剧黯淡,体内的仙力如潮水般退去。
“不好!”她咬牙强撑,却连马都坐不稳,摇晃欲坠。
阴九冷笑,正要加大力度,忽然脸色一变。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不是御衡卫的刀,也不是仙法,而是纯粹至极的剑意——清亮、锐利、一往无前。
剑光斩在噬仙镜上,镜面“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阴九闷哼一声,倒退三步,惊骇地看向剑光来处。
只见官道旁的树梢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青衣少年。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秀,手中握着一柄普通铁剑,剑尖还在微微颤动。
“什么人?!”阴九厉喝。
少年翩然落地,身法轻灵如燕。他看都不看阴九,径直走到宋窈窈马前,抱剑行礼:
“晚辈闻氏旧部,闻朝歌,奉闻颂夫人之命,特来护送姑娘。
宋窈窈压下魂魄的剧痛,仔细打量这少年。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但刚才那一剑的威力,绝不亚于寻常修道之人。
“你是闻家的人?”
“家父曾是闻老将军亲卫。”闻朝歌语气恭敬,“夫人已动身赴京,命我沿途保护姑娘。方才来迟,让姑娘受惊了。”
阴九见两人交谈,眼中闪过狠色。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噬仙镜上,镜面裂纹瞬间愈合,黑光大盛!
“小辈找死!”
黑光如潮水般涌向闻朝歌。
闻朝歌不退反进,手中铁剑平平刺出。这一剑毫无花哨,却快到极致,剑尖准确点中黑光中心。
“破。”
黑光应声溃散。
阴九脸色煞白:“你、你这是什么剑法?!”
“家传剑法,专斩邪祟。”闻朝歌语气平静,“还要打吗?”
阴九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他虽有噬仙镜,但刚才那一剑已让他受了暗伤。而且这少年深不可测,旁边还有个楚临风……
“撤!”他咬牙下令。
刀疤汉子等人闻言,迅速脱离战局,护着阴九退入林中。御衡卫想追,被楚临风拦住:“穷寇莫追,保护囚车要紧。”
敌人退去,官道上只留下十几具尸体——大多是阴九带来的手下。
楚临风清点伤亡,御衡卫战死三人,重伤五人,轻伤过半。这一战虽胜,却是惨胜。
“多谢闻少侠出手相助。”楚临风向闻朝歌抱拳。
闻朝歌还礼:“楚大人客气。夫人吩咐,此行务必确保姑娘与囚车安全抵达京城。前方恐还有埋伏,不如改走水路?”
楚临风看向宋窈窈。
宋窈窈此刻魂魄仍隐隐作痛,但已能支撑。她点头:“水路确实更安全些。”
众人转向附近码头,改乘官船北上。
船上,宋窈窈单独召见闻朝歌。
“你那一剑,不是凡间武学。”她开门见山,“你修过仙?”
闻朝歌没有否认:“家父早年曾得一位散仙指点,传下几式剑诀。但我天赋有限,只练到皮毛。”
“刚才那个阴九,修为不低,你能一剑破他法宝,可不是皮毛。”宋窈窈看着他,“闻颂夫人让你来,不只是为了保护我吧?”
闻朝歌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夫人说,姑娘看过便知。”
宋窈窈拆信。
信是闻颂亲笔,字迹娟秀却有力。内容大意是:闻家世代镇守北疆,对苍狼部和饕餮古神的传说有所了解。如今北疆异动,恐与古神苏醒有关。她已联络军中旧部,准备赴京请战。请宋窈窈务必小心,噬魂宗的目标不只是她,更是想用她的仙魂作为唤醒古神的最后祭品。
信的末尾,闻颂写道:“朝歌虽年少,但剑心通明,可堪信任。姑娘若需助力,他可效死。”
宋窈窈收起信,看向闻朝歌:“你知道多少?”
“夫人说,北疆冰川下,封印着上古凶神饕餮。苍狼部世代祭祀,妄想唤醒古神,一统草原。”闻朝歌眼中闪过恨意,“我父亲就是死在苍狼部的一次突袭中。若古神真醒,边关必将生灵涂炭。”
“你想报仇?”
“我想守护。”闻朝歌语气坚定,“守护夫人,守护边关百姓,也守护……该守护的人。”
他看向宋窈窈,眼神清澈而认真。
宋窈窈忽然笑了:“你倒是和闻颂夫人一样,都是至情至性之人。”
她走到船窗边,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光闪烁。
“要变天了。”
(仙界线·凌霄殿)
凌霄殿内,仙气缭绕,诸君齐聚。
天帝高坐云台,面容隐在祥光之中,看不真切。下方左右分列仙班,左侧以曜华、苍衡为首,右侧以伏玄、玄珩为尊。
玉衡星君立于殿中,正在禀报:
“……瑶光仙子命轨彻底紊乱,且与下界‘饕餮古神苏醒’之劫纠缠不清。臣以为,应即刻召她归位,重掌北斗,以防生变。”
伏玄仙君皱眉:“瑶光历劫未满,强行召回,恐损其道基。”
“道基重要,还是三界安危重要?”玉衡反问,“饕餮乃上古凶神,一旦苏醒,必将吞噬万物。届时人间化为炼狱,仙界也难独善其身。”
苍衡仙君沉声道:“玉衡所言不无道理。但瑶光如今魂魄与异世之魂融合,即便召回,也未必能立刻恢复全盛实力。”
“那就让她在仙界恢复。”玉衡坚持,“总比留在人间,成为邪魔目标要好。”
众仙议论纷纷。
曜华仙君忽然轻笑:“诸位何必争执?问问当事人不就好了?”
他抬手,空中浮现一面水镜,镜中正是宋窈窈站在船头远眺的景象。
“瑶光,你可愿此时归位?”曜华问。
镜中宋窈窈似有所感,抬头看向天空——虽隔着镜面,却仿佛与殿中众仙对视。
“不愿。”她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我的劫,我自己历。北疆之祸,人间之难,我既遇见了,便不能袖手旁观。”
玉衡急道:“仙子三思!你如今仙力不稳,留在人间太危险!”
“玉衡星君。”宋窈窈忽然笑了,“你执掌司命,可知命运最有趣之处是什么?”
“是什么?”
“是变数。”宋窈窈望向北方,“若一切皆按命轨而行,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既要历劫,便该历最难的劫,悟最深的道。”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若饕餮真醒,我在人间,或许还能做些什么。”
殿中一时寂静。
玄珩这时开口:“我支持瑶光。”
众仙看向他。
“历劫,本就是修行的一部分。若遇难便躲,如何明心见性?”玄珩语气平淡,却自有分量,“至于安危……我会看着她。”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曜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天帝终于开口,声音如洪钟大吕,回荡殿中:
“允瑶光继续历劫。但为防万一,赐‘七星护魂令’一枚,可保魂魄不散。”
一道流光从天帝袖中飞出,没入水镜,再出现时,已是一枚七色玉佩,悬在宋窈窈面前。
“谢陛下。”宋窈窈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内里似有星辰流转。
水镜散去。
玉衡还想说什么,被苍衡拦住:“天帝既已下旨,便如此吧。”
众仙陆续告退。
殿外云廊,曜华追上玄珩。
“你真要一直盯着她?”曜华笑问,“黑水仙君何时这般热心了?”
玄珩脚步不停:“职责所在。”
“哦?执掌律法的职责,包括贴身保护下仙历劫?”
“若下仙历劫涉及三界安危,便包括。”
曜华轻笑摇头:“嘴硬。罢了,你既心意已决,我便不多说。不过有件事得提醒你——伏玄刚从北天域回来,说雷部监测到,北疆冰川的封印,已出现裂痕。”
玄珩脚步一顿:“何时的事?”
“三日前。”曜华神色凝重,“而且裂痕扩散的速度,比预想的快。伏玄推算,最多三个月,封印将彻底破碎。”
“三个月……”玄珩看向人间方向,“来得及吗?”
“谁知道呢。”曜华拍拍他肩膀,“尽人事,听天命吧。对了,幽冥那边传来消息,说忘川河近日血浪翻涌,恐有大量生魂即将涌入地府——这可不是好兆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忧虑。
饕餮若醒,首先遭殃的是人间,但战火迟早会烧到仙界和地府。
这场劫,避无可避。
(地府线·忘川河畔)
幽冥站在奈何桥头,望着河中翻涌的血色浪花。
往日平静的忘川,此刻如沸腾般翻滚,无数冤魂在血浪中挣扎、哀嚎,却无法脱离。这些都是近期非正常死亡的生魂,怨气冲天,连孟婆汤都难以化解。
“鬼仙大人,这样下去,忘川会决堤的。”一个鬼差担忧道。
幽冥沉默不语。她额间银纹闪烁,瞳孔中倒映着血浪深处的景象——那里,隐约有一张巨口在张开,贪婪地吞噬着生魂的怨气。
是饕餮的气息。
即使隔着阴阳两界,隔着万里冰川,那上古凶神的贪婪与暴戾,仍能影响到地府。
“加强结界。”幽冥下令,“再调三千鬼兵镇守河岸,绝不能让这些怨魂冲出忘川,扰乱轮回。”
“是!”
鬼差退下后,幽冥独自走到三生石旁。
石面光滑如镜,映出她绝美的容颜,也映出她眼中深深的忧虑。
“瑶光……”她轻叹,“这场劫,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大。”
她伸手按在三生石上,石面泛起涟漪,显现出宋窈窈站在船头的画面。
画面中的女子,眉目清冷如瑶光,眼神却多了几分宋窈窈的坚毅。她手中握着七星护魂令,正与闻朝歌说着什么。
“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幽冥喃喃,“但或许,也只有你,能走出不一样的结果。”
她收回手,三生石恢复平静。
忘川对岸,彼岸花开得正盛,血红一片,如燎原之火。
而这火,正缓缓烧向人间。
(人间线·官船)
船行三日,已过长江。
宋窈窈站在甲板上,手中握着七星护魂令。玉佩散发着温润星光,滋养着她受损的魂魄,连眉心的星印都稳定了许多。
闻朝歌走过来,递上一碗热汤:“姑娘,喝点姜汤驱寒。”
宋窈窈接过,忽然问:“朝歌,若有一日,要你为守护之物赴死,你可愿意?”
闻朝歌没有犹豫:“愿意。”
“为何?”
“因为值得。”少年眼神清澈,“父亲常说,人这一生,总要为些什么活着,也为些什么死去。浑浑噩噩长生,不如轰轰烈烈一时。”
宋窈窈笑了:“你父亲是位智者。”
她喝完姜汤,将碗递还:“去休息吧,明天就进京了。到了京城,才是真正的战场。”
闻朝歌点头退下。
宋窈窈独自凭栏,望着河中倒映的星光。
手中的七星护魂令忽然微微发烫,一道神念传入她脑海——是玄珩。
“三个月,封印将破。”
简短的七个字,却重如千钧。
宋窈窈握紧玉佩,轻声回应:
“知道了。”
星光洒落,照亮她眼中坚定的光芒。
三个月。
足够了。
足够她了结窦家的因果,足够她助闻颂肃清朝堂,也足够她……去北疆,会一会那传说中的饕餮古神。
船破浪前行,驶向灯火辉煌的京城。
而在那皇城深处,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