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的仙雾尚未散尽,宋窈窈握着七星护魂令从南天门踏出时,被一道金光拦住了去路。
“瑶光仙子留步。”
曜华仙君斜倚在玉柱旁,金袍松松垮垮披着,手里把玩着一颗流转的光球,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这就走了?不多留几日,与故人叙叙旧?”
“曜华君说笑了。”宋窈窈福了福身——这个动作她做起来还有些生涩,但瑶光的肌肉记忆正在慢慢复苏,“下界事急,耽搁不得。”
“事急?”曜华挑眉,指尖的光球映出人间景象:窦文斌在囚车里痴笑,闻颂的马车正驶向京城,北疆冰川的裂痕在扩大。“你是指窦家那摊烂事,还是北疆那只睡了几万年的老饕餮?”
宋窈窈不答反问:“曜华君专程在此等我,总不会是闲聊吧?”
“聪明。”曜华站直身子,手中光球化作一缕金线,绕着他指尖旋转,“我来是想问你一句——瑶光,你当真要管这人间事?”
“我既在此间历劫,便是此间人。”
“可你不是瑶光。”曜华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玩味,“至少,不全是。”
宋窈窈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曜华君何意?”
“瑶光性子清冷,虽掌人间命运,却鲜少插手具体人事。她历情劫,便真只历情劫,痴的痴,傻的傻,百年光阴全系于一人一身。”曜华踱步到她面前,金瞳里映着她的倒影,“可你呢?断情丝,揭阴谋,斗邪修,如今还要插手朝堂,甚至想去北疆碰那上古凶神——这哪是历劫,这是要翻天啊。”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所以我在想,现在站在我面前的,究竟是瑶光仙子,还是……别的什么存在?”
空气静了一瞬。
宋窈窈迎着曜华的目光,忽然也笑了:“曜华君觉得,我是谁便是谁。重要的不是我是什么,而是我要做什么——这不正是您方才在殿中支持我的理由吗?”
曜华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好!好个‘重要的是我要做什么’!”他拍手道,“瑶光啊瑶光,这一劫历得值。如今的你,比从前那个只会埋头批命簿的星君有意思多了。”
笑罢,他正色道:“既如此,我便送你一份礼。”
他指尖那缕金线飘到宋窈窈面前,化作一枚金色符印,落入她掌心。
“这是我的‘曜华令’,持此令可调动三界内所有隶属光明本源的仙官神吏——虽然大部分时候他们没什么用。”曜华眨眨眼,“但关键时,或许能帮你照照路。”
宋窈窈握紧符印,感受到其中温暖磅礴的力量,郑重道谢。
“别急着谢。”曜华摆摆手,“北疆那事不简单。饕餮若真苏醒,第一个遭殃的是人间,第二个就是仙界。伏玄已经去加固封印了,但……”
他抬头望向北方天际,那里隐约有雷云聚集。
“劫数若至,避无可避。你既选择入局,便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宋窈窈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曜华转身,金袍在云海中拖出一道流光,“去吧,去写你的故事。我倒要看看,你这支笔,能把这命簿改成什么模样。”
话音落,人已不见。
宋窈窈站在南天门前,回望了一眼云雾深处的凌霄殿,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曜华令和七星护魂令。
笔吗?
她确实有一支笔,一支能改写故事的笔。
只是这一次,她要写的,是自己的命。
(人间线·京城)
三日后的清晨,官船在通州码头靠岸。
楚临风安排部分御衡卫押送窦文斌走陆路入京,自己则带着宋窈窈和闻朝歌先行一步,快马加鞭赶往皇城。
京城巍峨的城墙在晨雾中显形时,宋窈窈勒住了马。
“怎么了?”楚临风问。
“没什么。”宋窈窈望着那高耸的城门,脑海中闪过原著里的描述——瑶光历劫失败后,曾有一缕残魂飘荡至此,看着窦文斌金榜题名、迎娶高门贵女,而她自己则消散在风中。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窦文斌成了囚犯,窦家大厦将倾,而她宋窈窈,正握着改写结局的笔。
“走吧。”她一夹马腹,“该收网了。”
入城后,楚临风直接带她去了御衡卫在京城的据点——一座看似普通的四合院,地下却别有洞天。
“姑娘先在此休息,我即刻进宫面圣。”楚临风交代,“窦家党羽众多,这几日京城不会太平,姑娘若无要事,尽量不要外出。”
“楚大人放心。”闻朝歌抱剑道,“有我在,必护姑娘周全。”
楚临风点头,匆匆离去。
宋窈窈在厢房安顿下来,推开窗,能看见院中一株老槐树,枝叶间漏下细碎阳光。她取出曜华令和七星护魂令,并排放在桌上。
一枚金光温暖,一枚星光清冷。
还有腰间那块瑶光的仙缘玉佩,此刻正微微发热,与两枚令牌产生共鸣。
“你这是要集齐七龙珠召唤神龙吗?”她自嘲一笑,却忽然愣住。
脑海中,瑶光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这次不是关于窦文斌,而是关于仙界,关于北斗七星,关于……七星归位。
七星护魂令,曜华令,仙缘玉佩。
还差四样。
她摇摇头,把这荒谬的念头甩开。当务之急是窦家的案子,还有闻颂那边。
正想着,院外传来敲门声。
闻朝歌去应门,片刻后带回一个人——正是风尘仆仆的闻颂。
“夫人?!”宋窈窈惊喜起身,“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闻颂摘下帷帽,露出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脸:“御衡卫的据点,闻家旧部还是知道几个的。”她握住宋窈窈的手,上下打量,“姑娘没事就好。朝歌传信说你们路上遇袭,我担心了一路。”
“有惊无险。”宋窈窈扶她坐下,“夫人一路辛苦,窦家那边……”
“窦老爷昨日已被软禁在府。”闻颂接过闻朝歌递来的茶,抿了一口,“但事情没那么简单。礼部尚书周大人联合十七位朝臣上书,说我闻家勾结邪修、陷害忠良,窦文斌是遭人构陷。”
“颠倒黑白!”闻朝歌怒道。
“不止。”闻颂冷笑,“他们还拿出了‘证据’——几封伪造的密信,说是我父亲生前与北疆苍狼部往来。陛下虽未全信,但已下旨暂缓审案,命三司会审。”
宋窈窈蹙眉:“三司会审要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数月。”闻颂放下茶杯,“窦家要的就是这个时间。他们在朝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只要拖下去,总能找到翻身的机会。”
“所以不能拖。”
“是,不能拖。”闻颂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这是我父亲旧部送来的——窦家与苍狼部交易的真正账本,上面有窦老爷的亲笔签名和私印。原本藏在窦家祠堂的暗格里,我花了大代价才弄到手。”
宋窈窈展开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货物、银两,甚至还有几位朝中大臣的名字。
“这些足够定死罪了。”她合上账本,“但怎么送到陛下面前?周尚书既然敢保窦家,必然在宫中也有眼线。”
闻颂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决绝:“明日早朝,我会亲自上殿,敲登闻鼓,告御状。”
宋窈窈一怔:“登闻鼓?那不是……”
“凡敲登闻鼓者,无论身份,陛下必须亲审。但告状之人,无论所告是否属实,先受三十廷杖。”闻颂语气平静,“我身子虽弱,但这三十杖还受得起。”
“夫人不可!”闻朝歌急道,“您旧疾未愈,三十杖下去……”
“所以需要姑娘助我。”闻颂看向宋窈窈,“我听说,姑娘有些……非凡手段?”
宋窈窈明白了她的意思。
三十廷杖,常人非死即残。但若有仙力护体,或许能扛过去。
“我能保夫人性命无虞。”她承诺,“但皮肉之苦,免不了。”
“皮肉之苦算什么。”闻颂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皇城方向,“我父亲战死沙场,我夫君负我十年,我闻家满门忠烈,却险些毁在这些蛀虫手里。这三十杖,我受得心甘情愿。”
她转身,对宋窈窈深深一礼:“只求姑娘,在我受刑时护住心脉,让我有机会将账本亲手呈于御前。”
宋窈窈扶起她:“夫人大义,我必不负所托。”
当夜,宋窈窈在房中调息。
七星护魂令悬在身前,散发温润星光,滋养着她与瑶光逐渐融合的魂魄。她能感觉到,自己对这具仙体的掌控越来越强,眉心的星印已能随心意隐现。
但还不够。
要护住闻颂受三十廷杖而不伤根本,需要更精细的仙力操控。
她尝试将一缕仙力注入曜华令,金色符印亮起,温暖的光晕笼罩全身——这是纯粹的光明本源之力,与瑶光的星辰之力相辅相成。
两股力量在体内交融,宋窈窈忽然福至心灵,抬手在空中虚划。
指尖星光流转,竟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轨迹,如笔走龙蛇。
她心中一动,以指为笔,以仙力为墨,在虚空中写下了一个“护”字。
字成瞬间,金光与星光交织,化作一道透明屏障,将她护在其中。
“这是……”宋窈窈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瑶光的记忆告诉她,这是“言灵术”,是仙家高阶法术,以仙力书写真言,可引动天地法则。但瑶光历劫前并不擅长此道,更别提如此娴熟。
是宋窈窈的灵魂,带来了某种变化。
她继续尝试,写下“愈”、“静”、“隐”等字,每个字都成功引动了相应的力量。
最后,她写下了一个“改”字。
这个字写得很艰难,仙力消耗极大,但当最后一笔落下时,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窗外老槐树上,一片枯黄的叶子忽然转绿。
虽然只维持了三个呼吸就又枯萎,但那一瞬间的逆转,真实发生了。
宋窈窈跌坐在地,大口喘息,额头渗出冷汗。
改字,改命。
原来这才是她穿越的意义——不是按部就班走完瑶光的劫,而是用她这支来自异世的笔,改写所有人的命。
包括她自己的。
(仙界线·司命殿)
玉衡星君面前的命盘,再次剧烈震动。
代表瑶光的那颗星子,光芒忽明忽暗,轨迹忽左忽右,最后竟在命盘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撞向了另一颗星——那是代表人间帝王命数的紫微星。
“这、这……”玉衡目瞪口呆。
衔青仙君凑过来看,也倒吸一口凉气:“瑶光要插手人间皇权更迭?这、这不合规矩啊!”
“何止不合规矩!”玉衡急得团团转,“紫微星关系人间国运,岂是能随便碰的?万一改错了,天下大乱,这因果……”
“这因果,她担得起。”
玄珩的声音忽然在殿中响起。
玉衡和衔青回头,只见黑水仙君不知何时立在殿门口,黑袍如水,面色沉静。
“玄珩君,你来得正好!”玉衡像抓到救命稻草,“你快看看瑶光的命轨,这、这成何体统!”
玄珩走到命盘前,看着那颗横冲直撞的星子,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本就不是循规蹈矩之人。”
“可她现在是瑶光仙子!北斗第七星君!执掌人间命运的人,岂能自己乱改命轨?”玉衡痛心疾首。
“执掌命运,便不能改命吗?”玄珩反问,“若命运不可改,要司命殿何用?要瑶光何用?”
玉衡噎住。
衔青打圆场:“玄珩君的意思是,瑶光仙子此举……或有深意?”
“有没有深意,看她怎么做便是。”玄珩转身,“玉衡,你司命多年,可曾想过,命簿上的每一个字,或许本就是被改过的?”
说完,他化作黑水,消散在殿中。
玉衡愣在原地,半晌,猛地看向命盘。
那颗代表瑶光的星子,还在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命盘上原本固化的轨迹纷纷松动、重组,像一盘被打乱的棋,正在重新布局。
“改命……”玉衡喃喃道,“原来改命,是这个意思。”
不是违背天道,而是……重写天道。
(人间线·翌日清晨)
登闻鼓响彻皇城时,宋窈窈正站在刑部门外。
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木簪,扮作闻颂的侍女。闻朝歌跟在她身后,一身劲装,手按剑柄,眼神锐利如鹰。
鼓声沉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朝阳门外,闻颂一身孝服,跪在登闻鼓下。她身后是闻家旧部抬着的父亲灵位,面前是那面需要敲响的巨鼓。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议论纷纷。
“是闻老将军的女儿!”
“她敲登闻鼓?那可是要受三十廷杖的啊!”
“听说她要告窦家通敌卖国……”
鼓槌落下。
“咚——!”
第一声,震散了晨雾。
“咚——!”
第二声,惊起了檐下栖鸟。
“咚——!”
第三声,宫门缓缓开启。
太监尖锐的声音传来:“陛下有旨,传击鼓人上殿——!”
闻颂放下鼓槌,整了整孝服,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那扇沉重的宫门。
宋窈窈看着她的背影,指尖掐诀,一缕肉眼看不见的星光没入闻颂后心——那是她用言灵术写下的“护”字,可保她心脉不损。
三十廷杖,很快开始。
板子落在身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闻颂咬紧牙关,不吭一声,血很快浸透了孝服。
宋窈窈闭上眼,仙力源源不断输出,维持着那个“护”字。
十杖,二十杖,二十五杖……
闻颂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依旧清明。
终于,三十杖打完。
两个太监上前搀扶,闻颂却推开他们,自己摇摇晃晃站起来,从怀中取出那卷染血的账本,高举过头:
“臣妇闻颂,状告窦氏一族通敌卖国、勾结邪修、残害百姓——证据在此,请陛下明鉴!”
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龙椅上,年轻的皇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呈上来。”
太监接过账本,小跑着送到御前。
皇帝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最后,他将账本重重摔在龙案上:
“窦守义,你还有什么话说?”
跪在百官前列的窦老爷——窦守义,此刻面如死灰。他猛地抬头,狠狠瞪向闻颂,眼中尽是怨毒。
但他知道,大势已去。
账本上的每一笔,都是铁证一缕肉眼看不见的星光没入闻颂后心——那是她用言灵术写下的“护”字,可保她心脉不损。
三十廷杖,很快开始。
板子落在身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闻颂咬紧牙关,不吭一声,血很快浸透了孝服。
宋窈窈闭上眼,仙力源源不断输出,维持着那个“护”字。
十杖,二十杖,二十五杖……
闻颂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依旧清明。
终于,三十杖打完。
两个太监上前搀扶,闻颂却推开他们,自己摇摇晃晃站起来,从怀中取出那卷染血的账本,高举过头:
“臣妇闻颂,状告窦氏一族通敌卖国、勾结邪修、残害百姓——证据在此,请陛下明鉴!”
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龙椅上,年轻的皇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呈上来。”
太监接过账本,小跑着送到御前。
皇帝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最后,他将账本重重摔在龙案上:
“窦守义,你还有什么话说?”
跪在百官前列的窦老爷——窦守义,此刻面如死灰。他猛地抬头,狠狠瞪向闻颂,眼中尽是怨毒。
但他知道,大势已去。
账本上的每一笔,都是铁证。那些与他往来的朝臣,此刻纷纷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臣……无话可说。”窦守义伏地,声音颤抖。
“好,好个无话可说。”皇帝怒极反笑,“传旨:窦氏一族,满门抄斩!礼部尚书周永,革职查办!一应涉案官员,交由三司严审!”
圣旨一下,满朝哗然。
闻颂终于支撑不住,软倒在地。
宋窈窈和闻朝歌冲上前,扶住她。星光护住了她的心脉,但皮肉之伤依旧触目惊心。
“夫人,我们赢了。”宋窈窈轻声说。
闻颂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是,赢了……”
她昏了过去。
宋窈窈抬头,望向金銮殿深处。
龙椅上的皇帝也正看向她,目光深邃,带着审视。
四目相对的一瞬,宋窈窈忽然有种感觉——这位年轻的帝王,或许知道的,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多。
但此刻,她无暇深究。
与闻朝歌一起将闻颂抬上马车,赶回御衡卫据点。大夫早已候着,一番诊治后,确定闻颂性命无碍,但需静养三月。
安顿好闻颂,宋窈窈独自走到院中。
朝阳已升到中天,洒下暖洋洋的光。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渐渐隐去的星芒。
改命。
她改了闻颂的命,改了窦家的命,也改了这人间朝堂的格局。
但这还不够。
北疆的饕餮,仙界的观望,还有她与瑶光尚未完成的融合……前路依旧漫长。
腰间玉佩忽然微微发烫。
宋窈窈低头,只见玉佩内星光流转,隐约浮现出一行小字:
“第九十九次改大纲:黑水仙君入局了。”
她怔了怔,随即笑了。
是啊,这才第八次。
距离九十九次,还早着呢。
她收起玉佩,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雷云正在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