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衣裳,晁元没舍得穿
他把叠得整整齐齐,收在怀里,贴着那只瓷瓶和那张早已吃完却始终留着的烙饼包布。夜里蜷缩在山洞里,他偶尔会拿出来摸一摸,指尖掠过那些细密的针脚,心里便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暖,又像是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第二天,姜云初照例进山。走到溪边时,晁元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坐在那块放东西的石头上,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晁元今天去哪?
姜云初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晁元早已习惯她的寡言,起身跟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些日子他摸清了她的喜好——她采药的时候不喜欢说话,他便安静跟着;她歇息的时候会坐在溪边或树下,他便在旁边找个地方坐下,沉默地陪着
有时候她能待很久,一坐就是半个时辰。他就在旁边看着溪水发呆,偶尔偷偷看她一眼
她总是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日走的路与往常不同。晁元跟着她穿过一片密林,翻过一道矮坡,来到一处他从没到过的地方。这里山势更陡,树木更密,阳光几乎透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姜云初忽然停下来,蹲下身,拨开一堆落叶
晁元凑过去看,只见落叶下露出一小片青绿,是几株他从没见过的草药,叶子狭长,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
姜云初这是七星草
姜云初难得开口解释
姜云初长在背阴的腐土里,很难找。这一片是我娘早年发现的,从不告诉别人
她说着,用小刀小心地挖起一株,根须完整,带着湿润的泥土
晁元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
晁元你告诉我,不怕我说出去?
姜云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却让晁元的心跳漏了一拍
姜云初你会吗?
晁元用力摇了摇头
晁元不会
晁元我谁都不会说
姜云初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挖。可晁元看见她的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像是没笑
他的心跳仿佛也跟着快了起来
挖完七星草,姜云初收拾好药篓,正准备下山,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晁元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拉住姜云初的手腕,把她拽到一棵大树后,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蹲下
晁元嘘
他压低声音,气息急促
姜云初没动,透过枝叶缝隙往外看
是上次那伙人,领头的锦衣男人神情不耐,骂骂咧咧地骑着骏马过来,腰间陪着镶玉的长剑
不重要的人…找了快两个月,连根毛都没找着。父皇说了,再找不到就撤,一个废物,死了也不可惜
旁人赔笑道:“殿下说得是,那废物没有灵脉,跑进这深山老林,多半已经喂了狼。”
不重要的人喂狼倒是便宜他了。若是让本殿下找到,定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声音渐渐远去,人马消失在林道尽头
晁元一直按着姜云初的肩膀,直到那队人马的声音彻底听不见,才慢慢松开手
他的手在发抖
姜云初转过头看他。他的脸白得像纸,额角沁出冷汗,嘴唇紧紧抿着,眼底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怕,还有一股极力压制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屈辱
她没有问
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他
晁元低头看着那块帕子,半晌,才伸手接过来
他攥着那块帕子,攥了很久,始终没有用
姜云初看着他,轻轻叹息一声,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落叶
姜云初走吧
晁元点点头,跟着她往山下走
走到林子边缘,姜云初停下来,回头看他
姜云初那个人…
姜云初是你兄长?
晁元脚步有些僵
他埋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问完,姜云初又不说话了
晁元明天还来吗
晁元轻声说道
姜云初来
那一夜,晁元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逐水灵洲,回到了那个冷冰冰的宫殿。父皇坐在高高的位置上,看着他,眼神像看一件无用的废物。晁羽站在父皇身侧,冲他笑,笑得像一条吐信的毒蛇
然后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头,看见姜云初站在他身边。她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没有看他,只是握着他的手,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她说:“走吧”
然后她拉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没有人拦他们
他跟着她走,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重重宫门,走进一片山林里。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溪水潺潺,鸟鸣声声
她松开他的手,蹲下去采药
他就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晁元从梦里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躺在冰凉的山洞里,看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姜云初给的东西
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