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此后数日，姜云初每次进山采药，都会多带一些东西

有时候是几张烙饼，有时候是几个野果，有时候是一小包她自制的伤药

她从不说那些东西是给谁的，只是放在溪边那块石头上，然后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而每次她离开后，那块石头上的东西都会消失

她从没见过晁元来取东西的样子，也从不在原地等。但每次进山，她都会绕一段路，经过那条溪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需要确认

第十天，她照例把东西放在石头上，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晁元你……每天都要走这么远采药吗？

她回头，看见晁元站在一丈开外的地方，手里攥着那只小布包。他今日比之前干净了些，脸上没有泥污，额角的伤也结了痂，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那眉眼生得真好，姜云初想。即使瘦成这样，也能看出骨相里的矜贵

姜云初嗯

晁元抿了抿唇，似乎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晁元我可以跟你一起走一段吗？

姜云初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晁元不……不行就算了。我就是……一个人待着，有时候……太安静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被她听出什么

姜云初走吧

晁元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上去

他不敢走得太近，始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姜云初也不管他，自顾自地辨认路边的草药，偶尔弯腰采几株，放进背后的药篓里

林间很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落成细碎的光斑。晁元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清瘦的背影，看着她采药时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林子里好像没有那么暗了

晁元你采这么多药做什么

姜云初卖

姜云初头也不回

姜云初自己也用

晁元你是大夫？

姜云初算是

晁元点点头，没再问。走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口

晁元你…不怕我吗

姜云初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姜云初怕你什么？

晁元愣了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怕他是逃犯？怕他来历不明？怕他给沉渊带来灾祸？这些他都没说出口，因为她看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怀疑，没有警惕，没有怜悯，没有好奇

就只是看着。像看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晁元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跟着她走

那一天，他们走了很远。姜云初采了满满一篓药材，晁元一直跟着她，偶尔帮她递一下东西，偶尔什么也不做，就只是跟着

日头高照时，姜云初停下来，回头看他

姜云初我要回去了

晁元点点头，站在原地，没有动

晁元明天还来吗

问完他自己先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句话

姜云初来

然后她转身，背着药篓往山下的方向走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

明天，她还会来

那天之后，晁元开始在山林里等她

他不敢靠村子太近，只在姜云初采药的那片区域活动

有时候他提前到了，就躲在树上，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数着时间等她出现。有时候她来得晚，他就坐在溪边，看着那块放东西的石头

她每天都来

采药的时候他跟着，不采药的时候他们就坐在溪边，谁也不说话

晁元从没问过她为什么愿意让他跟着。他怕一问，这好不容易得到的一点温暖就会消失

他只知道，每天见她一面，成了他在这暗无天日的逃亡日子里，唯一期待的事

某天，姜云初在溪边坐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晁元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料子很普通，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没有一处破损

姜云初我娘的旧衣裳改的

姜云初看着溪水，声音淡淡的

姜云初你那件太破了

晁元捧着那件衣裳，指尖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晁元……谢谢

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姜云初没说话，只是看着溪水，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姜云初你之前说，你叫晁元

晁元看着她，点点头

姜云初晁这个姓，不常见

姜云初逐水灵洲的皇族，就姓晁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攥着那件衣裳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姜云初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晁元你…你不怕？

他开口，声音发颤

姜云初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姜云初我娘说，这世上的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知道了就当不知道

姜云初我只知道，你是一个人，受了伤，没地方去。其他的，与我无关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之后，没有露出鄙夷或嫌弃的眼神，没有躲他像躲瘟疫一样，更没有想着把他抓回去领赏

他忽然开口，喊了她的名字

晁元姜云初

姜云初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晁元抿了抿唇，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晁元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救过我。这是……这是我们的秘密

姜云初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姜云初嗯，秘密

晁元笑了

那是姜云初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得有些生涩，像是太久没笑过，已经忘了该怎么笑。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林间漏下来的阳光，落进她心里

她移开目光，继续看着溪水。风从林间穿过，吹动她的衣角。她想，这片山林，好像也没有那么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