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这天，晁元在山林里等姜云初的时候，发现了一处好地方

那是半山腰的一片缓坡，长满了野花，五颜六色的，开得热闹。坡地中间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得要两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一片阴凉。站在坡上能望见远处层叠的山影，还有山脚下沉渊村落的炊烟

他在这片山林里躲了快两个月，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地方

姜云初来时，他便带她去了那里

他问，眼睛亮亮的，像献宝的孩子

姜云初站在坡上，看着那片野花，又看看远处山脚下的村落，点了点头

晁元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他第二次在她面前笑。比第一次自然多了

姜云初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瘦还是瘦，可气色比刚遇见时好了许多。脸上的伤都结了痂，眼底那层沉沉的疲惫也淡了些

晁元顿了顿

他沉默了

以后怎么办，他不知道。逐水灵洲回不去，其他地方也无处可去。他只能躲在这片山林里，躲一天算一天

说完，又陷入了沉默

姜云初走到那棵老树下，靠坐在树干上，望着远处出神。晁元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也看着远处

沉默了很久，久到晁元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忽然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晁元转过头看她。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光。她的侧脸很安静，眉眼依旧清冷，可他却从那清冷里看出了点什么

是温柔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想一直坐在这里，坐在她身边，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影，和山脚下的炊烟

姜云初转头，晁元从里面看出了惊讶，一闪而过，却被他捕捉到了

晁元点点头

晁元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没有告诉她，就是这些“顺手”，让他在这暗无天日的逃亡日子里，有了盼头。就是这些“顺手”，让他第一次觉得，活着，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姜云初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继续看着远处

风吹过山坡，野花摇曳，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

晁元坐在她身边，偷偷看着她的侧脸，把那副模样刻进心里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姜云初

这个名字，他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晁元开始数日子了

不是数逃亡的日子，而是数见她的日子

第四十五日，她在溪边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炷香。他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她用溪水洗药草，水珠从她指尖滑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第五十一日，她带来一小包盐。晁元愣了很久，才伸手接过来。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尝到盐是什么时候了，山里的野果草根吃得嘴里发苦，可他从不曾提过。她是怎么知道的？

第五十八日，他们坐在那棵老树下，看山脚下的炊烟。姜云初忽然开口

晁元“嗯”了一声，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姜云初停了一会儿，又说

他转过头看她，她还是平常那副样子，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晁元又笑了，笑完他又觉得自己傻。人家说顺手，他笑什么？

可他控制不住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顺手

第六十三日，姜云初带来了一小罐热粥

她用厚厚的布包着罐子，一路从山下提上来，递给他时罐身还是温热的。晁元接过来，打开盖子，白米粥的香气扑面而来，上面还飘着几片切碎的野菜

他捧着那只罐子，捧了很久，没舍得喝

晁元感觉视线有点模糊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得昏昏沉沉，迷迷糊糊间梦见有人给他喂粥。他拼命想看清那人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醒来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梦里那些温暖，都是假的

可现在，这罐粥是真的，温热的，香的，飘着野菜的，是她从山下提上来，一路护着不让它凉掉的

晁元喝着粥，偷偷看她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绒毛。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今日穿的是一件青灰色的旧衣裳，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可穿在她身上，却让人觉得好看

第七十九日

姜云初来得比平时晚

晁元在那棵老树下等了一个多时辰，看着太阳从头顶慢慢西斜，心里越来越不安。她从来不会这么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她不想来了？

他站起身，在原地转了几圈，又坐下，又站起来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下山去找她的时候，她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山坡下

晁元快步迎上去，走到她面前，才发现她脸色不太好，比平时白了几分，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他问，语气里藏不住的焦急

晁元不信，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发现她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对

姜云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轻描淡写地说

他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额角的汗，看着她那只不敢用力的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崴了脚，本可以在家歇着，可她还是来了。因为她知道他在这里等

晁元感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又酸又胀

晁元背着姜云初，把她往上托了托，一步一步往那棵老树走去。她比看上去轻，瘦削的身子伏在他背上，没什么重量

走到老树下，他轻轻把她放下来，让她靠坐在树干上。然后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那只微微肿起的脚踝

他皱着眉

然后他跑开了，过了一会儿，晁元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青绿的叶子

他把叶子递到她面前

车前草，确实能消肿

晁元眼睛一下子亮了

姜云初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看见她笑了，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眼底的冷意化开一点点，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

可这一刻，山林寂静，岁月安宁

好像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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