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篌狼狈离去后,回春堂上下反倒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老木闷头炖着补血的鸡汤,咕嘟咕嘟的热气漫满厨房,香气勾人;麻子和串子守在院门旁,像两只警惕的小兽,但凡有陌生身影靠近,立刻便要瞪眼看去;玟小六干脆关了药堂问诊,搬了张竹椅守在偏房门口,谁来都不见,摆明了一副全力护短的姿态。
偏房内,沈清辞正小心翼翼给叶十七处理新添的伤处。
方才替她挡下的那一击力道极重,虽未伤及灵脉,却震得他胸腔滞血,脸色始终苍白得没有血色。叶十七安安静静坐着,任由她敷药、包扎,目光温顺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半分痛楚的闪躲,反倒带着几分浅浅的安心。
“还疼不疼?”沈清辞指尖放轻,声音放得柔。
“不疼。”叶十七开口,嗓音依旧微哑,却异常清晰,“你没事,就好。”
沈清辞动作一顿,心头又暖又涩。
这个被至亲推入地狱的人,刚从绝望里爬出来,却最先学着把温柔与性命,都捧给了护着他的人。
她垂眸继续包扎,轻声道:“以后不准再这样莽撞,你若出事,小六哥和我们都会难过。”
叶十七轻轻点头,指尖悄悄碰了碰她的衣袖,像一只寻求依赖的犬,乖巧又黏人。
片刻后,他忽然眉头微蹙,眼底泛起一丝迷茫,似乎有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锦衣、玉冠、冰冷的刀刃、还有兄长狰狞的笑。那些画面尖锐又痛苦,却抓不住、想不清,只留下一阵刺骨的寒意。
“头疼……”他低低呢喃,脸色又白了几分。
沈清辞立刻伸手按住他的太阳穴,轻轻揉按,语气安定:“不想了,记不起来都没关系,你是叶十七,是回春堂的人,不是涂山璟,过去的苦,都与你无关了。”
她刻意避开“涂山璟”这个名字。
不逼他回忆,不逼他扛起身份,只让他做这小院里安安稳稳、有人疼有人护的叶十七。
这是她能给的,最温柔的成全。
叶十七在她温和的安抚下,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混沌的记忆慢慢退去,重新陷回安稳之中,不多时,便靠在床头沉沉睡去,呼吸轻浅均匀。
沈清辞替他盖好薄被,轻手轻脚退出偏房,掩上房门。
门外,玟小六立刻抬眼看来:“怎么样?”
“无碍,只是耗了元气,睡一觉便好。”沈清辞轻声道,“倒是今日,多谢相柳出手相助。”
玟小六挑了挑眉,语气散漫:“我还以为你跟那妖物没交情,没想到,你倒敢使唤他。”
“不是使唤,是交易。”沈清辞抬眸看向院外那条僻静小路,眼底清澈,“他护回春堂一次,我便欠他一份情。相柳看似冷酷,却从不吃亏,更不喜欢欠人。”
她比谁都清楚,相柳今日现身,并非为了回春堂,也不是为了玟小六,不过是不愿自己的地盘被人闹事,坏了他的布局。
可这份顺手相助,她记在心里。
更记在心里的,是他一身孤苦,为辰荣残军耗尽心血,最后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的意难平。
沈清辞转身走进药房,将早已备好的两个瓷瓶取出。
一瓶是补血养气的灵药,给叶十七备用;另一瓶,则是她耗费数味珍稀草药炼制的凝神聚灵膏,对妖族疗伤、修复灵力损耗,有着凡人丹药无法比拟的效果。
她用布巾将药瓶包好,放在院门内侧的石台上,又压了一片干枯的药草做记号。
“这是?”玟小六疑惑。
“给他的。”沈清辞淡淡一笑,“他不收人情,只收等价交换。往后他若需要药,自取便是,不必再上门惊扰。”
玟小六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越来越看不懂沈清辞,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得到,却始终安安静静守着这小院,护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像一束藏在烟火里的光,不刺眼,却足够暖。
入夜后,月光清浅。
一道白衣身影悄无声息落在回春堂院门前,银发被夜风轻拂。
相柳目光落在石台上的布包,微微一顿,伸手拿起。
打开便闻到一股清润的药香,灵气内敛,温和却效用极强,分明是专为妖族炼制的灵药。
他金眸微动,看向院内漆黑的窗棂,沉默片刻。
没有推门,没有惊扰,只是将药瓶收入袖中,白衣一掠,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他从不受人恩惠,却这一次,没有拒绝这份无声的馈赠。
回春堂内,沈清辞躺在床上,感受着那道冰冷气息离去,轻轻舒了一口气。
一步,又一步。
她在叶十七心上种下了安稳,在玟小六身边留下了信赖,也在相柳孤冷的世界里,悄悄递去了一丝暖意。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强行改变,只是顺着命运的线,一点点修补,一点点温暖。
那些扎在心底的意难平,正在被慢慢熨平。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小院。
偏房的门轻轻推开,叶十七缓步走出来,脸色已好了大半。
他没有去找玟小六,而是径直走到药房门口,静静站着,等着沈清辞出来。
看见她的那一刻,少年眼底亮起温柔的光,轻轻开口,声音干净又安稳:
“清辞,我帮你晒药。”
沈清辞抬头,望着晨光里的少年,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柔和的笑。
风停了,雨歇了,回春堂的烟火,终于稳稳落了地。
而她的救赎之路,才刚刚走向最温暖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