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日,回春堂的院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哐当一声巨响,惊飞了院中的雀鸟,也打破了所有安稳。
涂山篌一身锦衣玉带,带着数名气息凌厉的随从,大摇大摆地踏入院中,目光阴鸷如鹰,直直锁定了廊下正安静分拣药草的叶十七。
叶十七浑身一僵,指尖的药草簌簌落地,本能的恐惧从骨髓里蔓延开来,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却还是强撑着没有逃,只是下意识往玟小六身后缩去。
玟小六往前一站,将叶十七牢牢护在身后,脸上吊儿郎当的笑意彻底消失,眉眼冷了下来,手里把玩的药杵微微收紧。
“哪儿来的野狗,敢在我回春堂撒野?”玟小六语气散漫,却字字带刺,丝毫没有退让。
涂山篌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玟小六,最后落在叶十七身上,语气残忍又轻蔑:“我当是谁藏了我的人,原来是个不起眼的小镇医者。我劝你识相点,把人交出来,我可以饶你回春堂上下一条活路。”
“你的人?”玟小六挑眉,伸手拍了拍叶十七的肩,“他叫叶十七,是我捡回来的伙计,卖身契都在我这儿,何时成了你的人?”
他故意抬出卖身契的说法,不过是为了拖延,也是为了当众护住叶十七的名分。
涂山篌显然没耐心周旋,眼神一厉,挥手便让随从上前:“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把人拖出来!”
两名随从立刻上前,灵力涌动,一看便不是寻常打手。
老木、麻子、串子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抄起门口的木棍,挡在了前面,哪怕浑身发抖,也没有后退一步。
就在双方即将动手之际,沈清辞从药房里走了出来。
她神色平静,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缓步走到玟小六身侧,目光淡淡看向涂山篌,语气不卑不亢:“这位公子,凡事要讲证据。你说他是你的人,可有凭证?”
涂山篌嗤笑:“他是我弟弟涂山璟,青丘涂山氏的公子,我是他兄长涂山篌,血脉至亲,还要什么凭证?”
此话一出,老木几人皆是一惊。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沉默温顺的叶十七,竟是青丘贵公子。
叶十七垂着头,指尖攥得发白,“涂山璟”三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他混沌的记忆里,带来尖锐的痛,却又想不起半分过往。
沈清辞神色不变,轻轻将药碗递到叶十七手中,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随即看向涂山篌,声音清亮,足以让院外闻声围观的清水镇百姓都听得清楚:
“青丘公子涂山璟,温润如玉,名震大荒。可你眼前这人,浑身是伤被弃河边,失忆怯懦,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得,与传闻中的涂山公子判若两人。”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你弟弟,可我看,倒像是你把他折磨成这副模样,如今还要赶尽杀绝!”
一句话,点破真相,也让院外百姓一片哗然。
涂山篌脸色瞬间铁青:“胡言乱语!我看你是找死!”
他怒极抬手,一道凌厉的灵力直逼沈清辞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玟小六眼神一冷,立刻便要出手,可有人比他更快。
叶十七猛地从凳上站起,不顾一切扑到沈清辞身前,用自己单薄的后背,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击。
噗——
他本就未完全痊愈的身体,受此重击,当场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
“十七!”
沈清辞与玟小六同时失声。
叶十七缓缓倒下,却依旧死死抓着沈清辞的衣袖,虚弱却坚定地摇头,示意她别怕。
这一刻,这个失忆怯懦的男人,用最笨拙、最不要命的方式,护住了护着他的人。
涂山篌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笑得更加残忍:“真是情深义重,可惜,越是这样,我越要毁了你!”
他再次抬手,杀意毕露。
“我看你敢!”
玟小六终于动了怒。
周身气息骤然一变,三百年藏拙的威压隐隐外泄,虽未完全展露,却已让在场随从脸色大变,连连后退。
他挡在叶十七身前,眼神冷得像冰,再也没有半分清水镇小医师的散漫:“回春堂的人,我玟小六护定了。你若再敢动一下,我保证,你走不出清水镇。”
涂山篌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医者,竟藏着这般实力。
可他骄横惯了,怎会轻易退缩:“你以为凭你,能挡得住我涂山氏?”
“挡不挡得住,试过便知。”
沈清辞扶着叶十七,缓缓起身,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带着一丝冷静的笃定,“更何况,清水镇可不是你涂山氏的地盘。你真以为,你带随从硬闯闹事,没人管得了你?”
她话音刚落,镇口方向,便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带着肃杀之气,由远及近。
是辰荣残军。
沈清辞早算到今日必有一劫,在涂山篌找上门之前,便悄悄留下了信号,她赌的,就是相柳的承诺——不打扰回春堂,也赌相柳那份藏在冷酷下的恩义。
白衣银发的身影,悄无声息落在院墙之上,金眸冷冽,居高临下地看着院中闹剧,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的地方,也敢放肆?”
相柳来了。
涂山篌脸色骤变。
九头妖相柳的威名,大荒无人不知,他纵然骄横,也绝不敢轻易招惹。
看着院外渐渐围拢的辰荣军士,感受着相柳身上恐怖的妖力,涂山篌攥紧了拳,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
今日,他动不了手了。
他死死盯着被护在中央的叶十七,咬牙切齿,留下一句狠话:“算你们走运,涂山璟,我不会放过你!”
说罢,他狠狠一甩袖,带着随从,狼狈不堪地离开了回春堂。
危机,终于解除。
院外的百姓纷纷散去,交口称赞着回春堂的仗义,也唾弃着涂山篌的狠毒。
院内,沈清辞立刻扶着叶十七坐下,指尖颤抖着检查他的伤势,声音带着后怕:“傻不傻,谁让你替我挡的……”
叶十七虚弱地笑了笑,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护你。”
简单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玟小六站在一旁,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看向院墙上的相柳,抱了抱拳,没有多言。
相柳目光扫过叶十七的伤,又落在沈清辞泛红的眼角,金眸微动,没有说话,白衣一扬,再次消失无踪。
老木几人连忙围上来,端水的端水,拿药的拿药,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慌乱却温暖的烟火气。
沈清辞低头,看着叶十七苍白却温和的脸,眼眶微微发热。
这一世,她做到了。
没有让叶十七被涂山篌带走,没有让他再受折辱,有人护着他,他也学着护着别人。
意难平,又被抚平了一大块。
她轻轻为叶十七擦去嘴角的血迹,语气坚定:
“十七,别怕了。
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