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线》

青藏公路通车那天，藏第一次见到青。

那个青海来的姑娘穿着铁路制服，脸颊带着高原红，开口是爽脆的西北口音：“我叫青，以后咱俩搭伙养这条天路。”

藏没说话。她还在想布达拉宫的经筒、雪线上终年不化的哈达，想牦牛踏过草甸时大地的颤动。而眼前这个姑娘，居然说要在大地上画钢铁的线。

“བཀྲ་ཤིས་བདེ་ལེགས（吉祥如意）。”藏最终只是垂下眼眸，捻动念珠。

青笑出声来：“别念经啦，来帮忙递扳手！”

第一根铁轨铺到唐古拉山口时，藏看见青在零下四十度的风雪里拧螺栓。那双生着冻疮的手稳稳握住工具，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霜花。

“你为什么来？”藏终于问。

青回头，眼睛亮得像青海湖的月亮：“因为山就在那儿，路就该通到那儿。”

她们在昆仑山口同吃一锅夹生饭，在可可西里共披一件军大衣。藏教青辨认格桑花与雪莲，青教藏看施工图纸。某个黎明，当第一列火车鸣笛驶过刚铺好的路基，青忽然指向远方：

“看，我们的路。”

朝阳正从铁轨尽头升起，给整条青藏线镀上金边。在那一瞬间，藏忽然觉得，这钢铁的脉络与经幡飘动的弧度，有着同样的神圣。

通车典礼上，青被授予勋章。她转手把勋章别在藏的传统藏装上：“功劳是大家的，是牦牛驮来的水泥，是藏羚羊让出的草场。”

如今她们仍常并肩站在瞭望塔上。列车像银色哈达穿行在群山之间，汽笛声与风马旗的猎猎声交织成歌。

青最近在学藏语。她指着铁路沿线新建的小学，一字一顿地说：

“མི་རིགས་ཀྱི་དགའ་སྐྱིད（民族的幸福）。”

藏望着那些彩钢屋顶折射的阳光，轻声补充：

“གཅིག་གྱུར་གྱི་ལམ་བཟང（统一的坦途）。”

风吹过山口，把她们的对话捎向更远的雪山。

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

铁轨是大地念诵的另一种真言，

而并肩站立本身，

就是最浑厚的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