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总记得,阿姐的蒙古袍比她的大。
那年那达慕大会上,阿姐骑着枣红马冲在最前面,回头朝她喊:“跟紧我的马蹄印!”风吹开阿姐的袍角,像展开一面苍狼旗。
1924年的雪特别大。当库伦宣布独立的消息传到呼伦贝尔草原时,内蒙正在熬奶茶。铜勺“当啷”掉进锅里,奶香混着雪沫,成了她记忆里最后的暖意。
“阿姐只是去探探路。”阿妈揉着她的头,“草原上的河分开流,最后都汇进呼伦湖。”
可阿姐再也没回来。
内蒙开始收集所有带双头鹰邮戳的信。阿姐的信越来越薄,从最初的羊皮纸变成粗糙的草纸,最后只剩电报上几个字:“安,勿念。”
1955年,她在二连浩特口岸见到穿苏联制服的阿姐。那个曾经教她套马杆的姑娘,现在行着僵硬的军礼。
“草原上的萨日朗开了吗?”阿姐用蒙语问。
“开了,在等你回来摘。”内蒙把带来的奶豆腐递过去。
阿姐的手指在军装口袋里蜷了蜷,最终没接。
分别时,内蒙看见阿姐肩章上的星。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们躺在敖包上看银河,阿姐说每颗星都是长生天撒的银扣子。
“现在你的扣子更亮了。”内蒙说。
阿姐的眼泪掉在呢子军装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后来内蒙学会了对着北风唱歌。她把《嘎达梅林》唱给南飞的鸿雁听,把《乌兰巴托之夜》唱给边境线的铁丝网听。牧区的老人说,刮白毛风时能听见两个女声合唱——一个在毡房里,一个在天外边。
2008年奥运火炬传到呼和浩特那晚,内蒙接到陌生电话。电流声里传来苍老的《劝奶歌》,那是蒙古族母亲唱给弃崽母羊的歌谣。她握着话筒走到阳台上,看见北斗七星正横过天际。
“阿姐,”她对着北边说,“我学会用无人机放牧了,草原装了太阳能路灯,孩子们在学三语。”
风声里,她听见隐约的和声。
去年冬天,内蒙去阿尔山接回一只走散的蒙古羚。在国境线缓冲区,她看见雪地上有两行蹄印——一行从北边来,一行往南边去,在中间交汇成杂乱的花。
护林员说这是常有的事:“动物不知道什么边境线,它们只知道哪里草好,就往哪里去。”
内蒙蹲下身,把这两行蹄印拍下来。照片洗出来后,她才发现它们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像蒙古包的轮廓,像勒勒车的车轮,像长生天注视的眼睛。
她把照片装进哈达盒里,轻声说:
“你看,我们的草原,在动物的记忆里从来都是完整的。”
今夜风吹过锡林郭勒,所有草尖都朝着北方倾斜。而在乌兰巴托城南,有人正把奶酒洒向南方。
长生天收着两捧同样的草籽。
一半在等春雨,
一半在等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