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斜斜压在孝山市城市边缘的楼房顶端,橘红色的余晖泼洒在遍地废墟之上。连续三个多小时的强行迂回奔逃,已经将全队所有人的体力压榨到极限。
被病毒侵蚀的感染者在身后的街区徘徊游荡,听觉十分敏锐,听见动静就会快步追来,喉咙里滚出浑浊沙哑的嗬嗬低吼,声响忽远忽近,一直跟在身后。为了避开主干道上扎堆的感染者,一行人全程贴着居民楼后巷穿行。脚下到处是碎玻璃、碎砖瓦和垮塌墙体散落的石块,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空气混着尘土、铁锈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味,每个人外衣蒙满厚灰,胳膊小臂全是一路磕碰出来的擦伤。
背包里那套小型折叠太阳能板搭配户外电源一路跟着队伍,白天赶路抓住日光断断续续补电,余俊积的手机并没有关机,只是剩余电量不多,一直开着省电模式待机。
陈若夕本就体质偏弱,长时间赶路已经耗到快要脱力。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浅,苍白脸颊浮起病态的潮红,大颗汗珠顺着下颌不停往下掉。陈婧琪时不时伸手搀扶她一把;胥涛跑得气喘吁吁,肥胖的身躯每挪动一步都格外费力,背包带子深深勒进肩膀;陈凯瑞手握加固钢管守在队伍侧后方断后,隔几秒就要回头扫视来路;黄佳妮握紧短刀,目光来回扫过两侧楼房的门窗缺口;夏萌漪靠着记忆比对远处高地轮廓,不断校正前进方向。
余俊积走在最前面开路,手机稳妥揣在胸前口袋。
“再撑一会儿,铁丝网应该就在这一片。”余俊积压低声音,小跑着回头提醒大家。
话音刚落,身旁的陈若夕脚步猛地踉跄,一阵剧烈咳嗽扼住她的喉咙,差一点直接栽倒在瓦砾堆里。求生的本能之下,她伸手死死攥住余俊积的手腕。掌心全是冰凉冷汗,明明浑身虚脱,这一刻抓握的力道却格外有力。
“看那里。”
她大口大口喘气,气息断断续续,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向斜前方几十米开外。
所有人立刻刹住脚步,弯腰大口喘气,顺着她手指望过去。
两米高的军方倒刺铁丝网横亘在眼前,粗重钢桩深深扎进泥土,网身缠绕一圈圈螺旋尖刺,落日把金属刺尖照得寒光闪闪,锋利的倒刺外翻,轻易就能撕裂皮肉。绵延的铁网把沦陷城区和外部世界硬生生隔开,网面上布满抓挠、撞击留下的凹痕。
大家原本以为电话里说的缺口,是一道宽大的撕裂裂口。可现实摆在眼前,两根钢桩之间,铁丝网底部被外力扯得向下塌陷扭曲,形成一处低矮的洞口,只能弓着身子匍匐爬过去,活像野兽钻的狗洞。四周翘起的金属网线四面八方乱戳,网丝缝隙还挂着几缕发黑干枯的旧血迹,显然已经有幸存者从这里闯出去过。
“这就是缺口?居然就这么个小洞。”胥涛看清密密麻麻支棱的倒刺,脸色一白,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我这体型,钻过去不得被扎一身口子。”
夏萌漪快步上前半蹲下来,仔细观察洞口:“铁丝网只是底部变形,上面还是完整牢固的。倒刺全部完好,蹭到就会勾破衣服和皮肤。洞内高度不足半米,只能全程匍匐。外面视野被挡住,不清楚外侧安不安全。”
“我先出去探路。”陈凯瑞握紧钢管。
“别冲动。”黄佳妮按住刀柄,“一旦衣物被倒刺勾死,后面感染者赶过来,我们就进退两难。”
后方街区,感染者的低吼声越来越清晰,留给他们犹豫的时间不多。
余俊积迅速安排:“分批过,身体尽量收拢,胳膊贴紧身体,不要乱挥。拉紧衣服护住皮肤。凯瑞第一个出去,出洞立刻警戒四周。佳妮最后走,拦住追过来的怪物。”
陈凯瑞趴在碎石泥土上,蜷起身子往洞口钻。金属刮擦布料的刺耳声响响起,刺啦一声,外套后背被撕开长长的裂口,小臂被尖刺划开数道伤口,血珠立刻渗出来。他咬着牙闷哼,扭动身体挤过扭曲网洞,重重摔落在铁丝网外侧的荒草地上。
“外面暂时安全!”陈凯瑞马上爬起来,举着钢管扫视旷野。
接着轮到陈婧琪。她紧绷着神经匍匐向前,肩膀狠狠蹭上倒刺,肩胛火辣辣地裂开一道伤口,衣角被尖刺勾牢。她只能用力挣扯,布料撕裂,才翻滚到外面,胳膊已经渗出血迹。
胥涛过得最为煎熬。肥胖的身子卡在洞口中间,腰腹后背不断被尖刺扎刺,疼得他不停倒抽冷气。背包被一大堆倒刺勾挂住,他只好先把背包从洞口推出去,拼尽全力挤压身体往外挪,胳膊腰侧布满密密麻麻割伤,满身细碎血珠,才狼狈滚落到外侧草地。
陈若夕体力最差,匍匐的时候动作慢了半分,上臂手腕划开好几道伤口,苍白皮肤上渗出血珠。爬出洞口,她坐在草地上,捂着胳膊控制不住轻咳。
黄佳妮一边盯着城内方向,一边快速匍匐穿出,小臂同样留下几道深长划伤。
夏萌漪紧随其后,尽量蜷缩全身,可侧腰依旧被翘起钢刺刮破,暗红血迹慢慢浸透衣料。
最后是余俊积。数根尖刺狠狠刮过后背,皮肉火辣辣地疼。他挣开缠绕身上的网线,满身血痕翻滚到铁丝网外的荒地上。
一行人横七竖八坐在野草之间,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每个人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衣服到处是撕裂破洞。身后两米高铁网把孝山废墟隔在里面,城内的嘶吼声被挡得远了一些。
劫后余生,没有人说话,只有大口的呼吸。紧绷了好几天的那根弦,到这一刻,终于稍稍松了一丝。
余俊积撑着地面站起身,擦掉脸上尘土与零星血点,抬眼望向远处的柏油公路。
路边停着一辆沾满泥渍的白色老式面包车,后车门半敞。一个身材高大魁梧、肌肉结实的男人斜靠车门,脸上架着黑色墨镜,短袖衬衣绷住隆起的臂膀。隔着几十米距离,余俊积一眼认出,那是夏萌漪的父亲,夏海。
夏萌漪身子微微一颤,猛地站直。
夏海听见动静,一把摘下墨镜,目光落在这群满身伤痕的少年身上,快步朝他们跑过来。
“萌漪!太好了,你们真的冲出来了!”夏海的声音洪亮,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欣喜,又扫过众人满身伤口,心头掠过一丝心疼,“半小时前军方巡逻车刚从这条路经过,随时会回来封死洞口,快上车,此地不宜久留!”
众人忍着伤口刺痛,一瘸一拐冲向面包车。车厢后座大半空间空了出来,角落摆着急救包、大桶饮用水和成袋压缩干粮。大家挤坐进去,厚重车门砰的关上,彻底隔绝旷野的风声。
车厢里混着消毒水、尘土与淡淡的血腥味。夏海发动车子,轮胎碾过碎石,车辆迅速驶离封锁线。后视镜里,那道绵延的铁丝网一点点向后退去。
紧绷的危险终于远去,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释放出来。
胥涛往座椅背上重重一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都带上一点哽咽的笑意:“我的天……我们真出来了,不是做梦吧。我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那个狗洞里面。”
陈婧琪眼圈红红的,却忍不住弯起嘴角,抬手抹掉眼泪:“真的离开孝山了。我们不用再躲在废墟里听那些怪叫了。”她随手拆开旁边的急救包,先拿过碘伏棉片,递给身旁咳嗽不停的陈若夕,“快,先把伤口处理一下。”
陈若夕接过棉片,轻轻按在手臂的划伤上,浅浅笑了笑,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了不少:“至少……接下来,我们有地方可以去了。”
陈凯瑞把钢管靠在车厢角落,活动着被划伤的小臂,长出一口气:“一路提心吊胆,总算能稍微歇口气。”
黄佳妮把短刀收进刀鞘,靠在车窗边,神情也柔和几分,不再是时刻备战的紧绷模样。
余俊积把手机从口袋掏出来,屏幕依旧亮着,电量剩余不多,但完全可以正常使用。指尖轻轻摩挲机身,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落地。
“夏叔叔,我老家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吗?”余俊积开口问道。
“放心吧俊积,一切都安顿好了。”夏海握着方向盘,语气卸下了之前电话里的沉重,多了几分劫后重逢的轻松,“你父母一直在那边守着,还有各家孩子的家长,日夜守着无线电等你们。吃的住的全部准备完毕,就等着我们赶回去。”
“哇,那是不是能吃上热饭了?不用天天啃压缩饼干了?”胥涛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那当然。”夏海被他逗笑,“寨子里灶火都备好了,回去就给你们做热乎饭,还有不少腌制的腊肉。”
陈婧琪连忙追问:“有热水吗?我浑身沾满灰尘,特别想洗一洗。”
“有,热水全都有,干净换洗衣物也提前准备好了。”
后座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小声欢呼。一路逃亡,冷饭、尘土、死亡威胁早已成为日常,一顿热饭,一盆热水,在如今崩坏的世道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夏萌漪安静靠在座位上。她心里清楚,那座大山寨子人口不少,人多难免会生出矛盾,隐患客观存在。但此刻所有人刚刚死里逃生,这份顾虑她没有说出口。先平安抵达,才是第一位。
余俊积靠在后座车窗,伸手按住后背火辣辣的割伤,看向窗外缓缓向后退去的荒野。残阳铺在开阔的原野上,没有倒塌楼房,没有遍地瓦砾,没有随时扑过来的感染者。
孝山城的轮廓,正在越来越远。
他们活下来了。前路未必全然坦途,但属于他们的那一点光亮,实实在在摆在了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