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光狠狠泼洒在城中村的街巷之间。
林立的楼房切割出一块块狭小的阴影,整条小巷闷在滚烫凝滞的热浪里,连掠过废墟的风,都裹挟着尘土与腐败混杂的闷味。远处街区深处,一阵阵浑浊、极具冲击力的嘶吼断断续续飘过来。那些丧尸只要捕捉到声响动静,便会爆发出极快的冲刺速度,撞得废弃铁皮、护栏哐哐作响,死亡的威胁并不会因为白昼就衰减半分。
余俊积背靠斑驳起皮的砖墙站着,手里攥着那台电量岌岌可危的手机。屏幕亮着,导航软件拉出一道幽蓝线条,蜿蜒穿过孝山市千疮百孔的城区,一路伸向城市外围的封锁边界。地图上看着只有十几公里的直线距离,现实之中,却是堵死的车流、坍塌楼房、狂奔游荡的感染者层层堆砌出来的地狱。一旦越过城市边界,地图图层直接变成一片灰白空白,外面的一切,全都是未知。
陈若夕顺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她本身体质偏弱,连日不停的逃亡早已透支身体,压抑的咳嗽一阵接一阵,细密冷汗铺满额头,几缕黑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离封锁线,大概还有多远?”她喘着气低声问。
余俊积低头看向屏幕,神色沉敛:“直线十几公里。城里道路全部损毁堵塞,实际走只会更远。别指望正午能安全,这些怪物不怕太阳,一点动静就会冲过来。”
黄佳妮半蹲在地上,拿布擦拭短刀刀刃上发黑的污渍,视线始终留意巷口的动静:“它们冲刺速度不亚于常人,我们现在只是刚好暂时没有撞上大规模尸群,算不上安全窗口。”
胥涛重重靠在墙面上,肥胖的身躯不停起伏喘气,满脸都是汗珠,伸手抹了一把下颌的汗水:“十几公里,还要一路跟这群疯跑的东西周旋。我跑又跑不快,真被盯上,我第一个遭殃。”
陈凯瑞守在巷道转角,手里横握着一根加固钢管,负责警戒,目光来回扫视巷外街道:“别先泄气,但也别抱侥幸,一旦被近身就没有回旋余地。”
夏萌漪坐在一块被晒得滚烫的青石上,作为团队的分析者,大脑已经在推演突围路线,眉头微蹙:“主干道弃车堆积,感染者密度最高。优先走居民区小巷迂回,但垮塌房屋很容易封死道路,很容易闯进死胡同,每一段路都要留好退路。”
陈婧琪努力维持着往日阳光开朗的模样,只是掩不住眼底深深的疲惫。她拧开水壶,递到还在咳嗽的陈若夕手边,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喝点水缓缓吧。至少我们所有人还聚在一起,总会有办法。”
没有人再多说笑。众人抓住这短暂的平静,默默休整:检查武器,处理手上脚上磨破的伤口,清点所剩无几的饮水与食物。胥涛悄悄摸出一小块面包快速充饥;陈凯瑞隔几秒就探头确认巷口状况;陈婧琪帮陈若夕调整松垮的背包肩带;黄佳妮反复打磨刀锋;夏萌漪在脑海里一遍遍预演路上会遭遇的危机。
就在这片紧绷的死寂之中,手机猛地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
尖锐的铃声骤然刺破小巷的安静,在空旷楼宇间回荡。
一瞬间,全队所有人动作全部僵住。胥涛嘴里还咬着饼干,整个人定在原地;陈凯瑞猛地转头望过来,钢管握得更紧;陈婧琪手里的绷带滑落在尘土里;陈若夕停下咳嗽,抬起一张苍白的脸;黄佳妮五指扣紧刀柄;夏萌漪骤然抬眼,目光牢牢锁在余俊积手中那台濒临关机的手机上。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爸。
巷外丧尸的咆哮依旧断断续续传来,整条小巷落针可闻。
余俊积心脏猛地一沉,指节攥得发白,掌心沁出冷汗。短暂迟疑后,他划开接听键。
滋啦——刺啦——
刺耳的电流噪声灌满听筒,几百公里之外,一堆人的呼吸、压抑的啜泣、焦灼的交谈混杂在一起涌过来。电话那头不只有余俊积的父母余国强、苏若婉,小队其余人的家长全都挤在这部电话旁边。孝山城彻底沦陷封锁,城内音讯全无,所有人都在借着这一通侥幸接通的电话打探消息。
“俊积!听得到我的声音吗?”余国强的声音穿透嘈杂的电波,沉稳之下满是紧绷。
“我听得到。”余俊积压住起伏的情绪低声回答。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连串焦急的问话。
“俊积,你现在情况怎么样?身边都有谁在?跟你待在一起的都有哪些孩子?”
“婧琪在不在你那儿?胥涛呢?凯瑞、若夕他们,是不是跟你一块?”
城外的家长们并不清楚城内的现状,其他人的电话又打不通,只能问余俊积来推断情况。只要确定余俊积身边他们孩子那就安全
余俊积抬眼,缓缓扫过身旁一张张疲惫的面孔。
陈婧琪眼眶泛红,胥涛局促地攥着衣角,陈凯瑞下颌紧绷,陈若夕气息虚弱,黄佳妮神色冷静,夏萌漪神情凝重。所有人都敛息凝神,静静听着听筒里亲人的声音。
“都在。”余俊积一字一顿,“陈婧琪、胥涛、陈凯瑞、陈若夕、黄佳妮、夏萌漪,我的朋友们全都跟我在一起。暂时没人死亡,也没有致命重伤,但我们被困在孝山城区里面,处境很危险。”
听筒那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与释然的叹息。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地,紧接着,一个个家长的呼唤接连传来。
“婧琪!我的女儿!”
“胥涛!小子,回个话!”
“凯瑞,千万注意安全!”
“若夕,身体撑不住千万别硬扛!”
“佳妮,照顾好自己。”
“萌漪!我的孩子!”
陈婧琪听见母亲的声音,眼泪当即涌了上来,对着手机方向小声应答:“妈,我在。”
胥涛搓了搓肥厚的手掌,闷声嘟囔:“爸,我没事。”
陈凯瑞重重点头,沉声应道:“放心,我会看好大家。”
陈若夕捂住嘴压住一阵咳嗽,眼底泛起水雾,安静听着远方的叮嘱。
黄佳妮抿紧嘴唇,没有出声,手指却不自觉收紧。
夏萌漪听见父母的呼喊,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很快收回情绪,等待后续的信息。
纷乱的呼喊渐渐平息,苏若婉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语气沉重。
“俊积,外面局势一天比一天恶化。军队好几道防线接连溃败,那些感染者奔跑扑杀的破坏力远超预想。你们继续困在孝山城里,耗到最后只会死路一条。”
余国强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踏实。
“你还记得我们贵州山里的老家吗?萌漪的父母在丧尸出现在孝山市哪天就猜到了军队镇压不住丧尸迟早会扩散,拿出一大笔钱托付给我们。我们就回了那片世代居住的山村,拿那笔钱改造老家。整整三十天,把村子翻修成一处避难的地方。对外对外包装成乡村文旅度假山庄,糊弄住村里那些的乡亲,实际上是用来避险的堡垒。你大爸和大妈还不知道外面变天了”
他慢慢讲起那座大山深处的老家。
四面群山环抱,只有一条狭窄盘山公路通向外界。就在本村原本的宅基地之上,旧房推倒重建变成了带院别墅;村子外围拉起高铁丝网,进山隘口修起厚重的封锁铁门;打了数口深水井,修建封闭式蓄水池与雨水收集窖,避开容易被污染的河水;屋顶与山坡铺好大片光伏板作为主要供电,储备柴油发电机当做后手;村里旧仓库向下深挖,扩建出大片地下地窖,几百辆卡车运过去粮食、药品、工具、种子全部储藏在里面;开辟菜地,搭建牲畜棚,试着做到自给自足;山谷内部架设独立局域通讯,就算外面基站全部损毁,村子内部还能互相联络。
听上去,就像一处世外桃源。”余国强没有刻意美化,冷静点出所有隐患,“但不是毫无破绽。进山唯一那条盘山公路,虽然修成了柏油路,贵州一到雨季,山洪滑坡随时可以直接把路冲毁变成河。柴油全都是灾前囤积下来的,烧多少就少多少,没有地方可以补充。村里原本的村民,大多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浩劫。万一有大量逃难的幸存者找上山,物资有限,生存面前,人心一定会生出矛盾。”
数百公里之外,是改造完毕的老家堡垒,是他们所有人的亲人,有吃有住有庇护。
这份希望重重砸进余俊积的心里。可他抬眼环顾四周,断壁残垣,尘土飞扬,远处不断传来感染者狂暴的嘶吼。那地方再好,远在大山里面,而他们被困死在这座沦陷的城市。
一股无力感猛地冲上来,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他声音带上压抑的火气。
“既然老家都改造成避难堡垒了。那我们直接回老家不就行了?可现在整座孝山被军队死死封死,我们根本出不去,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小巷陷入短暂安静,只剩下巷外丧尸的咆哮,和听筒沙沙的电流噪音。
电话那头没有斥责他的情绪爆发,余国强一声疲惫的叹息传过来。
“我们何尝不想直接进城把你们接回老家。可军队拉起连绵铁丝网,整座孝山被彻底隔绝,外人根本踏不进去。但是封锁线上,有一处被冲击撞开的围栏破洞,就在城市边缘。”
苏若婉语速陡然加快,生怕下一秒信号直接断掉。
“这就是我们打这通电话最重要的目的。俊积,带着你的朋友们一起,拼尽全力赶到那处铁丝网缺口。我们会开面包车,从城外绕路守在裂口外面接应你们。只要你们能活着冲出来坐上车子,我们立刻就开车回贵州老家。”
余国强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严肃而清醒,不给半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风险你必须记牢。缺口周边一样游荡着感染者,也可能遇上别的幸存者团伙。军方巡逻队随时会发现破损,重新把洞口封死。留给你们突围的时间窗口很短。老家的堡垒再安稳,前提是,你们得活着走到缺口。”
听筒里又穿插进其他家长细碎的叮嘱,一声声满是牵挂。
手机握在手心,机身被汗水浸得潮湿。小队七个人,一字不差听完了全部对话。手机屏幕亮度持续往下掉,电量已经濒临归零,这来之不易的通话随时会彻底中断。
余俊积把手机贴回耳边,压下心里翻涌的五味杂陈。
“我们知道了。我们会尽力往封锁线的缺口赶。”
“千万保重,我们在外面等你们。”苏若婉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陈婧琪抬手擦干净脸上泪痕,率先打破沉默:“总算有明确方向了,不再是漫无目的的逃亡。我们有要奔赴的去处。”
滋啦滋啦的噪声疯狂侵蚀信号,远方人声变得破碎飘忽。大山里那座改造完成的老家在脑海浮现:加固的老屋、铁丝网围墙、地窖、光伏板、牲畜棚,一幅桃源的模样,可山洪、柴油耗尽、人心撕裂这些隐患,也一同清晰浮现在他的脑海。
夏萌漪立刻进入理性分析状态,眉头紧锁,立刻梳理现实阻碍:
“但现实难题非常多。第一,只有‘城市边缘’这个模糊位置,没有缺口精确坐标,我们一边推进还要一边搜寻裂口,会消耗宝贵时间。第二,感染者是高速狂暴类型,十几公里迂回路程,随时会遭遇追逐缠斗。第三,若夕身体状态很差,高强度赶路对她负担极大,强行急行军有直接倒下的风险。第四,不知道军方什么时候会修补缺口,我们没有慢慢休整的余地。第五,城外接应的面包车停在缺口外侧,他们同样暴露在怪物的威胁之下。”
胥涛脸色发白,咽了一口唾沫:“被你这么一说,感觉这希望也悬得厉害,那可是会疯跑追人的怪物。”
“可我们没有别的选项。”陈凯瑞握紧手里的钢管,眼神坚定,“留在城内耗下去,物资吃光也是死。赌这一次,才有机会见到家人,回到那处老家庇护所。”陈若夕说道
黄佳妮指尖摩挲刀柄,语气冷静:“意味着我们不能一味躲避,要做好主动战斗突围的准备。”
陈若夕轻轻咳了几声,抬起头,神色虚弱却没有退缩:“我会咬牙跟上队伍,尽量不拖累大家。”
再美好的桃源,终究还只是彼岸的幻影。
余俊积等人想要抵达那处安稳的老家,就必须先闯过脚下这座满是亡者的地狱。
听筒里的声音已经几乎被杂音吞噬。余俊积能感觉到手机温度不断升高。
简短的几句告别过后,信号彻底崩断。
手机屏幕猛地一黑,直接关机,彻底沉寂。
陈婧琪抬手擦干净脸上泪痕,率先打破沉默:“总算有明确方向了,不再是漫无目的的逃亡。我们有要奔赴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