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章-逃离……

余俊积是被某种细微的声响弄醒的。

塑料摩擦声，窸窸窣窣，像老鼠啃包装袋。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瞳孔慢慢放大，适应着应急灯熄灭后的浓黑。超市里很安静，胥涛的呼吸声，黄佳妮的鼾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交织成一种错乱的节奏。

他坐起来，膝盖咔吧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响亮。停了几秒，没有人动。他看向声音的来源——货架后面，纸箱堆旁边，两双眼睛。很大，很亮，像夜行的动物。一双在上面，一双在下面，叠放着。上面的眼睛眨了眨，警觉地观察着。下面的眼睛则不动，仿佛凝固了更深层的恐惧。

是那个孩子。四年级，不到一米四，校服脏得看不出颜色。还有他弟弟，二年级，更小，更瘦，仿佛脆弱的标本。缩在纸箱堆里，隐蔽而原始。孩子的手挡在弟弟前面，本能地保护着他。弟弟的手攥着哥哥的衣角，那是最后的依靠。

余俊积走过去，脚步很轻。孩子在黑暗中抬头看他，眼睛大大的，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干涸的空洞。

"还在？"余俊积轻声问。

"没地方去。"孩子的声音像是被挤压过的气流，"外面……那些东西……"

他说不下去了，手指轻轻触摸弟弟的头，安抚着他。弟弟的眼睛还睁着，很大，很亮，但没有任何焦点，仿佛早已习惯麻木。

余俊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法式小面包，干硬边缘发黄。他蹲下来，把面包放在孩子手边。

"吃，"他说，"赶紧吃，吃完滚。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孩子没动，眼睛盯着面包，满是惊讶。手在面包旁颤抖，想要伸出去，却又犹豫不决。

"为什么给我？"孩子问，语气倔强，"昨晚……你打我……"

"昨晚你偷我东西。"

"现在也是。"孩子平静地说，"你在给我东西……我不明白……"

"因为你们是小孩，"余俊积破碎的呼吸中解释道，"四年级，二年级。大人打小孩天经地义，给小孩吃的也是天经地义。但只有一次。吃完，滚。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偷东西，就不是一巴掌了。"

孩子终于动了，手指抓住面包，紧紧握着。他没有立即吃，而是掰成两半，分给了弟弟一半。弟弟的手接过面包，缓缓放进嘴里，狼吞虎咽。他没有嚼，直接吞了下去，喉咙发出轻微的危险声响。

"慢点，"余俊积疲惫地说，"会噎着。"

弟弟没听，吞完那一半后，贪婪地看着哥哥手中的另一半。孩子摸了摸弟弟的头，把剩下的也递给他。

"哥哥不饿，"他说，撒谎的呼吸破碎不堪，"哥哥吃过了。你吃。"

弟弟接过，同样直接吞下去，喉咙再次发出同样的危险声响。然后眼神空洞地看着余俊积。

余俊积看着这一切，心头五味杂陈。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铺位，手指在撬棍上收紧。

夏萌漪醒了，黑暗中的眼睛异常明亮。"去哪儿了？"她轻声问，眼神警觉。

"看了看那两个孩子。"

"林浩也看到了。"夏萌漪平淡地说，"他昨晚没睡，背上的伤疼。他看着你，看着那两个孩子。他的眼睛……像蛇。"

余俊积的手指在撬棍上收紧。"周昊的手机？"

"有新消息，"夏萌漪说，"体育馆的群，他们正在移动，向城中村方向。预计今天下午到。"

余俊积沉默片刻，看向货架方向，那两双眼睛已经消失，隐藏在更深的恐惧中。他又看向卷帘门，灰白色的光从底下漏进来，如同苍白的切割线，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致命审判。

"必须走了，"他的声音很低，但坚定。

"去哪儿？"

"不知道，"余俊积冰冷地说，"但必须走。林浩，体育馆，都会找到我们。"

他站起身，急切的行动准备。"叫其他人，收拾东西。十分钟。走。"

他走向货架后面，纸箱堆，那两双眼睛消失的方向。手指在口袋里摸索，拿出另一块面包。

"你们，"他轻声说，"吃完赶紧滚。我们要走了，别跟着。"

纸箱堆里，两双眼睛亮了起来，反射出微弱的光芒。上面的眼睛眨了眨，下方的眼睛依旧冻结在恐惧中。

余俊积转身，走回超市大堂。胥涛揉着眼睛，迷茫不已；黄佳妮的牙套在黑暗中反光，嘴巴张着；陈凯瑞眼镜滑到鼻尖，一脸惊讶；陈若夕翻身坐起，慵懒的姿态；陈婧琪坐起来，神情警觉。

"收拾东西，"余俊积轻声但清晰地下令，"十分钟。走。"

"去哪儿？"胥涛迷惘地问。

"先离开这儿，"余俊积说，"林浩，体育馆，都会找到我们。"

他走向仓库，走向林浩的方向。林浩在角落里，背靠着墙，痛苦的样子。他的眼睛很小，却异常明亮，像压缩的尖锐光芒，压抑着某种炽热的燃烧。

余俊积在他面前停下，手指在撬棍上收紧。"我们要走了，拿四成物资。你的人，愿意跟的，可以跟。不愿意的，留下。"

林浩不说话，手里捂着鼻子，血已经干了，染红了他的脸。眼睛看着余俊积，试图确认什么，却被恐惧取代。

"四成？"林浩终于闷声道，声音从堵住的鼻腔挤出，"你他妈……拿我的物资……"

"你的？"余俊积声音提高，带着尖锐的愤怒。他弯下腰，手指抓住林浩的头发，往上提，像提着一个脆弱的木偶。

"你的物资？你定的规矩？你收的充电宝？你换的半包泡面？你他妈说小孩不算人？"

膝盖猛烈抬起，撞在林浩肚子上。林浩弯下腰，嘴里发出"呕"的声音。余俊积把他按在地上，脚踩在他的头上，将他的脸踩进灰尘里。林浩的鼻子贴着地面，呼吸带有灰尘，发出"咳咳"的声音。

"你服不服？"余俊积低声问道，声音冰冷。

"服……"林浩喘着粗气，从灰尘里渗出破碎的声音，"服……"

余俊积仍不罢休，抓起地上的撬棍，重重砸在林浩背上。

砰。

沉闷的声音中，林浩的身体抽搐不已，背心被撕裂，露出红色的肿胀痕迹。余俊积继续砸了几下，每一击都伴随着沉重的敲击声。

"你服不服？"他低喝道，"你他妈服不服？"

"服……服了……"林浩的声音更加破碎，从灰尘和血中传来。

余俊积扔下撬棍，脚从林浩头上移开，低头看着他。林浩的脸被灰尘与血覆盖，身体仍在抽搐，眼睛半睁着，嘴唇颤抖却只能发出"咳咳"的声音。

"四成物资，"余俊积平静地说，"我们拿走。你的人，胥涛，陈凯瑞，黄佳妮，跟我们走。不愿意的，留下陪他。"

他转身回到超市大堂，黄佳妮站在货架边，牙套反光，嘴巴张着；胥涛瞪着眼睛，呆滞不动；陈凯瑞眼镜滑到鼻尖，满脸惊讶。

"跟我们走，"余俊积清晰地命令，"拿东西，能拿多少拿多少。十分钟。"

他开始收拾，往登山包里塞满物资。泡面，二十包；饼干，八包；巧克力，四盒；糖果，两袋；水，10瓶——自来水还有，政府没有彻底崩盘，只是这座城市沦陷了，水龙头还能拧出水，但没人知道能撑多久，所以水也要拿；肉罐头，四罐；水果罐头，两罐；面包，四包；能量棒，六条；户外电源，两个；撬棍，锤子，绳子，药品。

拉链勉强拉上。背起来，肩带深深勒进肉里。黄佳妮、胥涛、陈凯瑞也开始收拾，各自装满背包。夏萌漪、陈若夕、陈婧琪也抓紧时间收集物资。

超市里其他人都没动，躺在纸板上，盖着校服外套，默默等待。他们看着余俊积，眼神压抑又复杂。他们看着林浩，躺在角落里，背上的淤青和红肿，被烙印的紫色印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默认的沉默旁观。

余俊积走向卷帘门，蹲下从缝隙向外看。灰蒙蒙的光线透进来，像清晨一般。他回头看着其他人。

"走，"他的声音很低，但清楚。

他掀起卷帘门，灰白光涌进，刺眼。他眯了眯眼，走出去。七个人紧随其后，同步的步伐。卷帘门在他们身后落下，沉闷的声响，象征着封闭的命运。

超市里，林浩仍旧躺在地上，背身抽搐，眼中充满恐惧。其他人依然躺着，望着关闭的缝隙，被切断的终结。

余俊积走在前面，手指在撬棍上收紧，目光锐利。身后七人跟随，形成一个新的群体。但那两双眼睛没有跟来，依然藏在纸箱堆里，深陷恐惧，被遗弃，被遗忘。

余俊积没有回头，脚步很快。他想着林浩，想着被打倒的那个人，想着四成物资，想着七个人，想着未知的方向，想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但他没有回头，脚步更快，手指在撬棍上收紧，心中充满了紧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