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山公路盘旋着绕过大片墨绿色的山林,面包车轮胎碾过平整的柏油路面,车身不再像之前在废墟道路上那样颠簸摇晃。
车窗外,层层叠叠的贵州群山连绵不绝,云雾半挂在山腰,漫山的林木郁郁葱葱。离开孝山市之后,一路从满目疮痍的废墟荒野驶入这片青山之间,前后景象割裂得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车厢里很安静。一路逃亡积攒下来的疲惫沉沉压在每个人身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再也听不到感染者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嗬嗬低吼。
余俊积把胳膊搭在车窗边框上,目光望向外面。出发之前,他无数次在脑海里回想过老家寨子的模样。记忆里那是依山铺开的老村落,土路坑坑洼洼,傍晚只能靠着各家昏黄的灯泡照明,房屋大多是老式砖瓦平房,邻里之间院墙低矮,到处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烟火痕迹。那是他从小到大长大的地方。
可随着车子转过最后一道山弯,眼前的景象,狠狠打碎了他全部的固有印象。
原本坑洼泥泞的山路,已经全部铺上了崭新黝黑的柏油,路面平整宽阔。道路两侧,一排排太阳能路灯整齐排列,银灰色灯杆顺着山势一路向寨子深处延伸过去。
放眼望去,再也不是记忆中成片的旧瓦房。一栋栋带着独立院落的新式别墅依山错落铺开,白墙灰瓦,院墙规整。更远处的山坳之间,几栋拔地而起的多层楼房格外惹眼,墙体崭新,窗户密密麻麻,那是专门用来囤积各类生存物资的仓储楼。
视线再往外围延伸,环绕整片村寨的群山边缘,一圈高大的铁丝网顺着山脊蜿蜒铺开,把整片庇护区牢牢圈护在内,隐约还能看见铁丝网间隔处设立的值守岗亭。
面包车缓缓减速,最终停在寨子入口的空地上。
车门拉开,微凉的山风扑面而来,混杂着草木与泥土独有的清香。
余俊积站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愣住了。他怔怔望着眼前翻天覆地的村寨,双脚钉在地面,一时间说不出半句话。三十天,仅仅三十天的时间,记忆里熟悉的老家,竟然被改造成了眼前这番模样。夏萌漪、陈婧琪一行人也陆续下了车,同样满脸惊愕,四处张望。
“俊积!”
几声急切的呼喊骤然从人群里响起。
寨子里早已等候在此的不少人快步冲了过来,队伍里其他人的父母全都守在这里。分别月余,劫后重逢,一瞬间情绪彻底绷不住。黄佳妮、陈凯瑞、胥涛几人立刻迎上前,各自的父母抓着自家孩子,上下反复打量,看着他们身上大大小小的划伤,又是后怕又是心疼,絮絮叨叨地询问一路上的凶险,哭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场面喧闹又滚烫。
余俊积的目光穿过人群,很快就看见了余国强和苏若婉。
他快步走过去。
余国强脸上褪去往日的沉稳,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担忧,苏若婉眼眶通红,上前一步就仔细检查他身上的伤口,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回来了,平安回来就好。”苏若婉低声说道。
就在一家人团聚的间隙,夏萌漪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几人简单交换了眼神。一路生死与共,大家不想刚到庇护所就四散分开,商量过后,全员都打算暂时落脚在余俊积大伯余振华的家中。
大伯余振华这时已经迈步走了过来。
男人身材敦实,穿着简单的休闲外套,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他早就接到消息,知道余俊积会带着一帮年轻人一同脱险归来。
“俊积。”余振华拍了拍余俊积的肩膀,目光扫过一旁满身风尘、带着伤痕的一众少年少女,“路上遭罪了,一路辛苦。”
余俊积回过神,开口介绍:“大爸(贵州话里爸爸的大哥也就是大伯的称呼),这些都是我一起逃出来的朋友。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暂时想先住到你那边。”
“这有什么问题。”余振华十分痛快,大手一挥,“我家那栋房子够宽敞,四层楼,室内面积差不多五百平,外头还有三百平的大院落,房间多的是,住下你们一群年轻人完全没问题。走,都跟我回家,你大妈(贵州土话里大伯妻子的称呼)给你煮羊骨汤了!。”
周围还在和家人叙旧的几人闻言,纷纷点头。胥涛揉了揉酸痛的胳膊,长长呼出一口气,陈若夕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听到可以安顿下来,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陈婧琪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一路悬着的心,到这一刻才算真正落了一半。
余振华走在最前面引路,带着一行人沿着平整的柏油路向内走去。沿途路过一栋栋院落,路过高耸的物资仓储楼,远处山脊的铁丝网依旧清晰可见。
一路上能看见不少本地寨子的村民,有人好奇的看向这群满身狼狈的外来年轻人。
余俊积跟在队伍之中,一边走,一边再次环顾周遭这面目全非的故土。夏萌渏父母那边注入的巨额资金,三十天日夜不停的赶工,硬生生把一座普通深山古寨,改造成了一处戒备森严的末日庇护堡垒。
可热闹的重逢之下,他心底并没有全然放松。这里看着安稳繁华,寨子里人员繁杂,所有人的命运,从踏入这片院落的这一刻起,正式交织在一起。
众人跟随着余振华的脚步,朝着那栋四层的大别墅走去,宽阔的黑漆大门,已经遥遥出现在视野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