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俊积没睡踏实。
纸板铺在地上,硌得背疼。他翻了个身,手碰到胥涛的腿,这小子缩成一团,嘴里嘟囔着英语单词,明天要听写似的。余俊积把手缩回来,盯着天花板,半截日光灯管垂着电线,像被扯断的脖子。
超市里弥漫着一股味道。泡面调料的咸,人体汗液的酸,厕所那边飘来的氨味。厕所门锁坏了,用胶带粘着,有人进去就哗啦响,全超市都听得见。
他坐起来,揉眼睛。应急灯剩两盏还亮着,光线发绿,照得人脸像长了青苔。他数地上的人,十四个,十五个,十六个——角落里还蜷着两个,盖着同一件校服外套。
"醒了?"
黄佳妮坐在货架边上,背靠货架腿伸直,手里攥着半包饼干,塑料包装捏得皱巴巴。牙套在绿光里反光。
"几点了?"余俊积问。
"不知道,手机没电的没电,有电的不敢开。大概早上,陈凯瑞听见鸡叫了。"
余俊积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他走到卷帘门边,蹲下去,从底下那条缝往外看。灰蒙蒙的,确实像早上。地上有只老鼠跑过去,尾巴扫到门缝,他往后缩了缩。
"看出花了?"黄佳妮在身后说。
"有老鼠,挺肥的。"
"肥了好,逮住能吃。"
余俊积看了她一眼,黄佳妮表情认真,不像开玩笑。他想起前几天吃的泡面,调料包放得少,水加得多。肚子又在叫,空洞的鼓声。
"物资怎么分的?"他问。
"管事的说了算,"黄佳妮把最后一块饼干扔嘴里,手指上的碎屑舔干净,"林浩,高三的,练长跑的,天天在厕所抽烟那个。他第一个到这儿,占了地方,定了规矩。"
"什么规矩?"
"一天两顿,上午十点,下午四点。泡面半包,或者饼干四片,或者面包三分之一。水一天一瓶,五百毫升的。"黄佳妮伸出三根手指,"就这些,多一滴没有。"
"够吗?"
"够个屁,"黄佳妮翻白眼,"但比没有强。"
余俊积没说话。他看向超市深处,货架后面有个小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他走过去,脚步很轻。
门里是间仓库,堆着纸箱,大多空的。中间摆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个男的,很瘦,很高,寸头,穿着件脏了的运动背心,胳膊上没多少肌肉,但线条很硬,像那种天天跑步跑出来的。手指发黄,指甲缝里嵌着烟渍,像某种被熏透的、古老的痕迹。
林浩。余俊积认出来了,高三的,田径队的,每天在厕所隔间里抽烟,被教导主任逮过三次。
桌子前面排着队,三个人,手里拿着各种东西。一个女生递过去一个充电宝,林浩掂了掂,扔脚下纸箱里,然后从另一个纸箱掏出半包泡面,扔给她。第二个男生递过去一把折叠刀,林浩看了看,摇头,男生又加一包纸巾,林浩才点头,给四片饼干。
"以物易物,"余俊积身后传来声音。回头,夏萌漪站在那儿,"林浩定的规矩。上交物资,换吃的。或者拿有用的东西换,充电宝、药品、武器,都行。"
"我们的呢?"余俊积问。
"还没交,"夏萌漪说,"陈婧琪在和林浩谈。她说我们四个人,有包,有吃的,有户外电源,不可能全交。"
余俊积走回超市大堂。陈婧琪站在桌子前面,背挺得很直。林浩坐在后面,手指敲着桌面,很慢,烟瘾犯了似的,时不时往厕所方向看一眼。
"四个人,"陈婧琪说,声音很平,"包里的东西我们自己管。可以分一部分出来,大家一起吃,但不可能全交。"
"规矩就是规矩,"林浩说,声音很闷,像从被烟熏过的胸腔里发出来的,"到这儿,就得听我的。物资集中,统一分配,公平。"
"公平?"陈婧琪笑了一下,很短,像被呛到的咳嗽,"刚才那个女生,充电宝换半包泡面。她的充电宝满电的,至少能充三次,换半包泡面?这叫公平?"
"现在电就是命,"林浩说,手指还在敲桌面,敲得越来越快,像某种试图压抑的、烟瘾的节奏,"但命不止电。吃的也是命,水也是命。我说公平,就是公平。"
"那我们不加入,"陈婧琪说,"我们走。"
"走?"林浩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陈婧琪,眼睛很小,但很亮,像那种长期抽烟熏出来的、发黄的光,"外面什么情况,你知道。你们四个人,三个女的,一个男的,能走多远?"
他顿了顿,像某种试图加码的沉重:"留下来,听话,有吃的。走,死在外面,没人收尸。"
陈婧琪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余俊积走上去,站在她旁边。
"我们谈个条件,"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包里的东西,我们交一部分,换你们保护。但我们的户外电源,我们自己管,给手机充电用。另外,我们四个人,轮班守夜,和你们的班一起。"
林浩看着他,像某种试图评估的审视。他的目光在余俊积脸上停留了很久,从眼睛到鼻子到嘴巴,像在辨认什么。
"一部分,"林浩说,像某种试图重复的确认,"户外电源自己管,轮班守夜。"
"对。"
"不够,"林浩说,"至少一半。户外电源可以你们管,但充电要排队,不能独占。守夜,你们出两个人,和我们的两个人一起,一组四个。"
余俊积看着林浩,看着他的眼睛,那种试图压制的、但底部有某种烟瘾犯了的、焦躁的燃烧。他想起周昊,想起饿死的三个人,想起体育馆群里那个"共享资源、服从管理"的通告。
"三分之一,"他说,像某种试图妥协的疲惫,"泡面和饼干给我们留够四天的量。水也一样。户外电源我们自己管,充电排队,守夜出两个人。"
林浩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越来越快,像某种即将失控的、烟瘾的节奏。然后他停下来,伸出手:"成交。"
余俊积看着那只手,很瘦,手指发黄,指甲缝里嵌着烟渍。他握上去,很用力。
"成交。"
陈婧琪在旁边,肩膀松了一点。夏萌漪走过来,站在余俊积另一边。
"现在,"林浩说,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很高,但没什么肌肉,像那种长期跑步跑出来的、精瘦的姿态,"交东西,领牌子。有牌子的,一天两顿。没牌子的,自己想办法。"
余俊积走回超市大堂,从登山包里往外掏东西。他蹲下去,背对着林浩,手指在包里翻动,像某种试图计算的、缓慢的机械。
然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户外电源,"林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近,带着烟味,"两个,都交出来。充电排队太慢,集中管理,效率更高。"
余俊积的手指停在半空。他转头,看着林浩,看着他的眼睛,那种试图压制的、但底部有某种贪婪的、烟瘾犯了的焦躁。
"谈好的,"余俊积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们自己管。"
"现在改了,"林浩说,像某种试图强制的、冰冷的姿态。他的手收紧,像某种试图控制的、钳子的姿态,"这儿我说了算。规矩随时改,你服不服?"
他伸手,去抓余俊积的背包。余俊积站起来,像某种被触发的、弹簧的释放。他比林浩高很多,壮得多,校篮球队每天 6-8 小时的 训练,跑步,弹跳,对抗,肌肉紧实得像某种被锻造的、坚硬的金属。
林浩的手抓空了。他的眼睛瞪大,像某种试图确认的、不可置信的惊讶。
然后余俊积的巴掌到了。
右手,张开,像某种试图羞辱的、清脆的姿态,扇在林浩左脸上。声音很响,像某种被击碎的、脆弱的玻璃。林浩的脸歪向一边,像某种被打击的、迟钝的机械,脸上浮现出红色的指印,像某种被烙印的、清晰的标记。
"你他妈——"林浩的声音像被掐住的、愤怒的呼吸。
余俊积没让他说完。左手巴掌扇在右脸上,对称的,像某种试图平衡的、刻意的姿态。林浩的脸又歪向另一边,像某种被摆弄的、脆弱的木偶,两边脸上各一个红色的掌印,像某种被盖戳的、羞辱的标记。
然后余俊积的脚到了。踹在林浩肚子上,像某种试图深入的、沉重的打击。林浩弯下腰,像某种被折叠的、脆弱的物体,嘴里发出"呕"的声音,像某种被挤压的、破碎的呼吸。
余俊积从地上抓起撬棍,像某种被触发的、致命的机械。他用的是撬棍的侧面,不是尖端,像某种试图打击的、钝重的姿态,砸在林浩背上。
砰。
声音很闷,像某种被敲击的、沉重的皮革。林浩趴在地上,像某种被击倒的、沉重的沙袋,背上的运动背心被撬棍划破,露出里面红色的、正在肿胀的痕迹。
余俊积没停。他抬起脚,踩在林浩头上,像某种试图控制的、粗暴的姿态,把林浩的脸踩进地上的灰尘里。林浩的鼻子贴着地面,像某种被压迫的、脆弱的昆虫,呼吸带着灰尘,发出"咳咳"的、像某种被呛住的、破碎的声音。余俊积的撬棍没停,还在打,越来越使劲。
二十打下后,林浩感觉自己的脊椎要断了。"规矩,"余俊积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像某种试图确认的、冰冷的表面,"谈好的规矩,不变。户外电源,我们自己管。食物,我他妈就交一包泡面,别的没有。守夜,出两个人。你服不服?"
他的脚在林浩头上碾了碾,像某种试图强调的、压迫的姿态。林浩的脸在灰尘里摩擦,像某种被蹂躏的、脆弱的纸张,鼻子里塞满了灰,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见状余俊积立马默认他不服,将人翻过身,猛踹了 30 下林浩肚子“服不服!”
"服……"林浩说,像某种被挤压的、破碎的呼吸,从灰尘里渗出来,"服……"
余俊积把脚抬起来,像某种试图结束的、疲惫的姿态。他低头看着林浩,看着他的脸,那种被灰尘覆盖的、被掌印标记的、被撬棍殴打过的、像某种被蹂躏的、脆弱的物体。
超市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像某种被凝固的、等待的群体。瘦高男生站在旁边,眼镜滑到鼻尖上,像某种试图确认的、呆滞的机械。黄佳妮坐在货架边上,牙套在绿光里反光,嘴巴张着,像某种试图评论的、破碎的呼吸。
余俊积甩了甩手,像某种试图甩掉汗的、疲惫的姿态。他走回自己的纸板铺位,像某种试图结束的、疲惫的机械。从登山包里掏出一包泡面,扔在林浩脚边,像某种试图施舍的、轻蔑的姿态。
"就这些,"他说,"领牌子的事,免了。我们四个,自己管自己。"
他坐下来,背抵着货架,像某种试图休息的、疲惫的机械。手指在发抖,像某种被释放的、紧张的余韵,但他没让它表现出来。
陈婧琪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像某种试图确认的、担忧的姿态:"你没事吧?"
"没事,"余俊积说,"但这个畜生他有事。"
夏萌漪和陈若夕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像某种试图支持的、沉默的姿态。她的眼睛看着余俊积,那种试图确认的、但底部有某种燃烧的、像某种清晰的、脆弱的物体。
"以后呢?"夏萌渏她问,声音很轻。
"以后,"余俊积说,像某种试图决定的、果断的姿态,"规矩不变。他服,就继续。他不服,再打。"
他闭上眼睛,像某种试图休息的、疲惫的机械。手指攥着撬棍,没松,但也没握紧,像某种试图放松的、信任的姿态。
超市里重新有了声音,翻身声,呼吸声,远处某种像野兽一样的、低沉的嘶吼。但林浩没再说话,他躺在地上,像某种被击倒的、沉重的沙袋,脸上是灰尘和血,背上是红肿和淤青,像某种被释放的、持续的液体。
至少,规矩还在。至少,公平还在。至少,某种被扭曲的、但还在运行的秩序还在。
余俊积想着周昊的手机,想着体育馆的群,想着那个"共享资源、服从管理"的通告。他不知道城中村和体育馆哪个更好,但他知道,在这里,还能活着……
明天,他想。明天守夜,明天分吃的,明天活下去。一天一天,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