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晚上,余俊积睡得很沉。
他梦见高一的水库,水很凉,但阳光很好。夏萌漪在水里,向他伸手,陈若夕和陈婧琪在岸边笑。然后水面突然变红,像某种被稀释的、蔓延的墨水。他试图游上去,但腿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像某种水草的、柔软的束缚。
一声惨叫把他拽出来。
不是梦里的。是真实的,从房间里传来的,像某种被撕裂的、尖锐的金属。余俊积猛地坐起来,心脏跳得很快,像某种被触发的、警觉的机械。他的视线在黑暗中聚焦,看见夏萌漪也坐起来了,她的眼睛在昏暗里很亮,像某种夜行的动物。
"什么声音?"她问,声音很轻,像某种试图确认的、警觉的姿态。
余俊积没回答。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房间里很黑,但能看到轮廓——陈婧琪坐在另一张床上,怀里抱着什么,像某种保护的、环绕的姿态。陈若夕的声音,像某种被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那个怀抱里传出来。
"怎么了?"余俊积走过去,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陈婧琪抬起头。她的脸在昏暗里很白,像某种被漂洗过的、惊恐的纸张。"她看了,"陈婧琪说,声音很轻,像某种试图控制的、颤抖的坚硬,"她透过猫眼,看了外面。"
"看什么了?能让她怕成这样"
"嚼骨头的声音,"陈若夕突然说,她的声音像某种被挤压的、破碎的呼吸,从陈婧琪的怀里传出来,"咔嚓,咔嚓,像……像狗啃骨头,但更大声,更……更湿。我想看看是什么,我就看了,我就……"
她的声音断了,像某种被掐住的、无法继续的机械。然后她开始抖,像某种被触发的、无法控制的痉挛。
"一具尸体,"陈婧琪说,她的声音很平,像某种试图控制的、冰冷的表面,但底部在颤,"丧尸在啃,从肚子开始,肠子都漏出来了,像……像红色的绳子,拖在地上,还在动。那个丧尸,抬起头,眼睛……眼睛是白的,嘴上是红的,还在嚼,还在……"
"别说了,"夏萌漪突然说,她走过来,蹲在床边,像某种试图介入的、温柔的姿态,"若夕,别想了,别……"
陈若夕推开了她。或者不是推开,是某种试图站起来的、混乱的姿态,但她的腿在抖,像某种被抽掉骨头的、柔软。她跌跌撞撞地走向角落,那里有一个垃圾桶,塑料的,黑色的。她弯下腰,开始吐。
不是干呕,是剧烈的、从胃部深处涌出来的、带着酸臭的液体。她的身体在痉挛,像某种被电击的、无法控制的机械。夏萌漪想走过去,但余俊积拉住了她的手腕,很轻,像某种阻止的、无声的姿态。
"让她吐,"他说,声音很轻,"吐完了,再处理。"
陈若夕吐了三次,或者四次。最后只剩下胆汁,黄色的,苦涩的,像某种被榨干的、最后的液体。她扶着垃圾桶,喘着气,像某种被捞上岸的、溺水的鱼。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像某种试图隐藏的、脆弱的姿态。
余俊积走过去,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他没有碰她,只是蹲在那里,像某种等待的、稳定的姿态。
"漱漱口?"他问,声音很轻,像某种试图确认的、温柔的询问。
陈若夕没回答。她的肩膀还在抖,像某种被释放的、紧张的余韵。余俊积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倒在一个塑料杯里。他走回来,把杯子递给她。
"水,"他说,"凉的,漱漱口,会好一点。"
陈若夕接过杯子,手指在发抖,像某种被冻结的、脆弱的骨骼。她喝了一口,没有咽,在嘴里转了转,然后吐在垃圾桶里。又一口,又吐。第三口,她咽下去了,像某种试图确认的、生存的姿态。
"去厕所?"余俊积问,"洗把脸?"
陈若夕点点头,动作很轻,像某种被允许的、疲惫的顺从。余俊积扶住她的胳膊,像某种支撑的、稳定的姿态,不是拥抱,不是搂抱,只是扶住,让她的重量有一部分靠在他身上。他们走向厕所,脚步很轻,像某种试图不惊动的、偷渡的姿态。
厕所里没有窗,很黑。余俊积摸到水龙头,冷水,拧开。他把陈若夕的手按在水流下,像某种引导的、温柔的姿态。"洗一洗,"他说,"脸也洗一洗,会清醒一点。"
陈若夕顺从地洗着手,然后捧水拍在脸上。水很凉,像某种突然的、清醒的刺痛。她拍了三下,然后停住,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像某种试图支撑的、疲惫的姿态。镜子里看不见,太黑了,但她知道自己在那里,在某个地方,还活着。
"没事了,"余俊积说,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某种试图确认的、稳定的回声,"那东西在外面,我们在里面。门是锁的,窗是堵的,我们安全。你看了,你害怕了,这很正常。我也怕,婧琪也怕,萌漪也怕。但我们还在,我们还活着。"
陈若夕没回答。她的肩膀还在抖,但幅度小了,像某种正在平息的、疲惫的潮汐。
"回去睡觉,"余俊积说,"明天,或者后天,我们就想办法离开。去安全的地方。但现在,睡觉,恢复体力。好吗?"
陈若夕点点头。他们走回房间,脚步很轻。陈婧琪还坐在床上,像某种等待的、警觉的姿态。夏萌漪站在厕所门口,像某种试图确认的、担忧的守卫。
"你们先睡,"余俊积说,让陈若夕躺回床上,帮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像某种照顾的、兄弟的姿态,"我守夜。婧琪,你也睡,我守着。"
"我睡不着,"陈婧琪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像某种试图确认的、坚定的姿态,"我守着,和你一起。"
余俊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种冷静的、但底部有某种颤抖的、恐惧的坚硬。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一起守。"
夏萌漪走回自己的床,躺下,但眼睛还睁着,像某种试图确认的、警觉的观察。房间里安静下来,四种呼吸,像某种被切断的、重新开始的潮汐。
但不对。
余俊积首先发现了。陈若夕的呼吸,太轻了,像某种被压抑的、困难的姿态。然后夏萌漪坐起来了,像某种被触发的、警觉的机械。她走到陈若夕床边,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像某种试图确认的、温柔的试探。
"烫,"她说,声音很轻,像某种试图压抑的、担忧的确认,"她在发烧。"
陈婧琪走过来,手也放上去,像某种试图确认的、重复的姿态。"真的,"她说,"很烫。"
"不是很烫,"余俊积说,他走过来,手也放上去,像某种试图确认的、理性的姿态,"温的,大概……大概三十七度多,三十八度不到。我在书上看过,应激反应,突然看到血腥场面,身体会发热,但不超过三十八度,慢慢会自愈。"
"你确定?"夏萌漪问,她的眼睛很亮,像某种试图确认的、担忧的燃烧。
"确定,"余俊积说,但他的声音也有某种不确定的、颤抖的底部,"但我们需要让她舒服一点,需要……需要让她降温,需要吃东西,恢复体力。"
"熬粥,"夏萌漪说,像某种试图指挥的、果断的姿态,"你用那个电锅,熬粥,大米还有。我去弄水,给她擦一擦。"
余俊积点点头,走向电锅。夏萌漪拿起盆子,走向厕所,接温水,像某种试图忙碌的、分散的姿态。陈婧琪坐在陈若夕床边,握着她的手,像某种试图传递的、温暖的守护。
余俊积淘米,加水,插上电源,指示灯亮了。他盯着水面,像某种试图专注的、分散的姿态。身后,夏萌漪走回来,毛巾沾了温水,拧干,叠成块,放在陈若夕的额头上。陈若夕动了动,像某种试图躲避的、无意识的姿态,但没有推开。
"若夕,"夏萌漪说,声音很轻,像某种试图安抚的、温柔的姿态,"没事了,我们在,我们都在。你发烧了,但会好的,会好的。喝点粥,好不好?我喂你。"
粥好了,稀的,像某种被稀释的、温暖的液体。夏萌漪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像某种试图照顾的、母亲的姿态。她送到陈若夕嘴边,陈若夕张开嘴,像某种被允许的、疲惫的顺从。一口,又一口,像某种试图恢复的、缓慢的仪式。
"慢点,"夏萌漪说,像某种试图安抚的、重复的姿态,"慢点,不着急,我们都陪着你。婧琪在,余俊积在,我也在。我们四个,在一起。没事的,没事的。"
陈若夕的眼睛半睁着,像某种试图确认的、疲惫的聚焦。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某种试图说话的、无声的姿态。但她说不出来,或者不需要说,只是喝着粥,一口一口,像某种试图恢复的、生存的仪式。
两个小时后,陈若夕的呼吸平稳了。夏萌漪再摸她的额头,像某种试图确认的、温柔的姿态。"退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某种试图压抑的、放松的确认,"烧退了。"
陈若夕的眼睛完全睁开了,像某种试图确认的、清醒的聚焦。她看着夏萌漪,看着她的眼睛,那种担忧的、温柔的、像某种燃烧的、清晰的物体。她动了动嘴唇,像某种试图说话的、无声的姿态。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像某种试图确认的、疲惫的感激,"谢谢…"
夏萌漪笑了,很短,像某种试图缓解的、温柔的姿态。她把毛巾拿下来,像某种完成的、结束的仪式。陈婧琪握着陈若夕的手,更紧了,像某种试图传递的、温暖的确认。余俊积坐在椅子上,背抵着堵门的桌子,像某种试图守护的、稳定的姿态。
窗外,嚼骨头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某种永恒的、无法逃离的背景音。但房间里很安静,四个人的呼吸声,像某种被隔绝的、古老的岛屿,像某种在末日之后、被允许的、短暂的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