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删除

余俊积蹲在床边，电锅插在外接电源上，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绿光。他背对着房间，盯着水面，看气泡从底部升起，破裂，像某种无声的、重复的呼吸。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然后肩膀被拍了一下。

余俊积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床沿上，电锅晃动，水洒出来一些。他转过身，右手已经摸向裤腰后面的撬棍，手指攥紧，指节发白。

"是我。"陈若夕的脸，她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得很大，"你……走路没声。"

"我穿了拖鞋，"陈若夕低头看了看脚，粉色的塑料拖鞋，"你在干什么？"

"烧水，泡面。"余俊积转回去，蹲下，手指试探水温，"你饿不饿？"

"饿，但不想吃泡面。想吃我妈做的红烧肉。"她说完就笑了，很短，眼眶红了。

口袋里突然传来震动。余俊积愣了一下，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震动停了。又来了，更长。他按掉。又来了。第四次。

"谁啊？"陈若夕凑过来。

"不知道，"余俊积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本地的，可能是……"

他按了接听。"喂？"

"余俊积？"一个男声，很年轻，带着哭腔，但语速很快，"是我！周昊！高一三班的！"

余俊积的背脊绷直了。周昊。篮球赛，体育课上，无人角落，加微信，说方便联系练球。赛后他就删了、，像删掉所有不必要的、可能暴露的线索。

"你怎么有这个号？"他问，声音很轻。

"你删了我！"那个声音说，像某种被挤压的、破碎的愤怒，"我发现你删了我！我就去找通讯录，找高一的名单，一个一个翻，找到余俊积，找到这个号！我想看看你他妈是不是还活着！"

余俊积的手指在手机上收紧。通讯录。高一的名单。周昊，三班，篮球赛时加微信，说要组织年级比赛。他删了，但对方找到了名单，找到了电话。

"你在哪儿？"余俊积问。

"我在哪儿？"周昊笑了，像某种被呛到的、苦涩的咳嗽，"我不知道你在哪儿！我打电话就是想问这个！你在学校吗？你还活着吗？你……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你们？"

"三个人！我，我女朋友，她闺蜜！"周昊的声音变快了，像某种被挤压的、急迫的喘息，"我们躲在一楼，最里面，已经一周了！没吃的了！水也没了！就一包泡面，三天前吃完的！现在只能喝水龙头的水！有人拉肚子！有人发烧了！"

余俊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那个持续的通话时间。他按了免提，声音涌出来，在房间里扩散。

"……求求你！如果你在学校！如果你有吃的！分我们一点！一包就行！一瓶水就行！我们可以去找你！或者你告诉我们你在哪儿！我们从窗户爬！我们不进门！我们……"

陈若夕的脸白了。陈婧琪和夏萌漪围过来，像某种被惊动的、警觉的群体。

"他不知道我们在哪儿，"夏萌漪说，声音很轻，"他在试探。"

"他不知道302，"陈婧琪说，像某种确认的、理性的姿态，"他不知道阳台的事。他只是……只是找到电话，想确认你还活着，想求救。"

"但我删了他，"余俊积说，声音很轻，像某种试图控制的、冰冷的姿态，"他发现被删了，才去找名单，才打电话。如果我没删，他早就打了。或者……或者早就有人知道我们在这儿了。"

"现在怎么办？"陈若夕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某种试图压抑的、恐惧的柔软。

余俊积举起手机，对着话筒，声音很平："周昊，我也在一楼。我也没吃的了。我自己也在挨饿。我帮不了你。"

"不可能！"周昊的声音变了，像某种被触发的、尖锐的愤怒，"你删了我！你他妈删了我！如果你没吃的，你删我干什么？你怕什么？你……"

"我怕这个，"余俊积说，他的声音很硬，像某种被磨砺的、自我保护的姿态，"我怕你打电话来，怕你知道我在哪儿，怕你来找我，怕你们三个人上来，分我的吃的，让我饿死。所以我删了你。所以我告诉你，我帮不了你。你找别人吧。"

"你在一楼？"周昊的声音突然变了，像某种试图确认的、急切的姿态，"你真的在一楼？哪个寝室？我可以去找你！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们可以……"

"我不能告诉你，"余俊积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某种试图控制的、冰冷的表面，"告诉你，就是暴露我自己。暴露我自己，就是死。你懂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像某种被拉长的、绝望的沉默。然后周昊的声音又传来，像某种被挤压的、最后的努力："那你能告诉我……能告诉我学校外面怎么样了吗？我们一周没出这个房间了，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救援，不知道……"

"不知道，"余俊积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某种试图控制的、水平的表面，"我也一周没出去了。我也在等。我也在挨饿。我帮不了你。你找别人吧。"

他按了挂断。屏幕暗下去。又来了，震动，他按掉。又来了，他关机。屏幕完全黑了。

房间里很安静。四个人，四种呼吸。

"他不知道我们在302，"夏萌漪说，像某种试图确认的、担忧的姿态，"他不知道阳台的事，不知道我们有物资。他只知道你在学校，在一楼，在某个地方。"

"但他会找，"陈婧琪说，像某种试图预测的、冰冷的姿态，"他会一楼一楼找，一间一间找。或者他会告诉别人，余俊积在学校，有吃的，删了他，不帮他。让更多人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陈若夕问。

"准备，"余俊积说，他走回电锅旁边，水已经开了，气泡翻滚，"加固门，堵窗户，准备逃跑的路线。他找上来，或者别人找上来，我们……我们要能挡住，或者能跑掉。"

他撕开泡面，把面饼放进去。香气涌出来，像某种被强调的、残酷的对比。

周昊，三班，篮球赛，无人角落，加微信，被删除，找到通讯录，打电话，试探，求救，被拒绝。他不知道302，不知道该怎么活着。但他知道余俊积在学校，有吃的，拒绝帮忙。

而302，四个人，有吃的，有水，有电，但已经有人知道他们存在了，已经有人开始找了。

"吃面，"余俊积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吃完，加固门。今晚开始，两个人守夜。前半夜我和婧琪，后半夜萌漪和若夕。"

没有人反对。四个人，围着电锅，像某种原始的、围绕篝火的部落。

而楼下，某个地方，周昊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像某种被切断的、最后的绝望。他不知道余俊积在哪儿，但他知道余俊积在学校，有吃的，拒绝帮忙。

他会找。或者他会告诉别人。无论如何，302的秘密，已经开始泄露了。

幸存者的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