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俊积的视线落在试卷右上角的电子钟上，数字冰冷地跳动着：开考30分钟。他放下笔，右手的指节在桌沿轻叩两下，声音细弱却清晰，仿佛为了确认自己的手指还听使唤。一个小时了，他的心跳终于从喉咙口回落到胸腔深处，胃部那股痉挛也悄然退去，只剩下隐隐的钝痛，尚能忍受。

监考老师背对着教室，身影在窗边缓慢移动。灰色西装的下摆随步伐轻轻摆动，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规律得像某种计时器，哒、哒、哒，每一下都敲在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余俊积举起左手。“老师。”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平静得近乎机械：“去下洗手间。”

老师转过身来，黑框眼镜后的目光扫过来，在他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秒。余俊积直视回去，目光没有躲闪。他的脸色可能还是苍白的，但汗水已经干了，校服后背湿漉漉的痕迹黏在皮肤上，凉意透骨。

“快点。”老师说完便移开了视线。

他点点头，站起来时膝盖没发出任何声响。走出教室，反手带上门，门轴润滑得毫无瑕疵，安静得不像话。走廊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透过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长条明亮的光斑，像是一道人为划定的界限。

他没有急着加速。先是正常步速走了三步，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与监考老师的节奏如出一辙。第四步开始，脚跟稍稍抬起，脚掌迅速交替发力，动作像是齿轮切换了档位，无声却利落。

楼梯间在走廊尽头。他选择了东侧的楼梯，平时少有人走，台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下楼时他扶着金属扶手，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三步并作两步，他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但很快调整回平缓的状态，像是在刻意压抑什么。

推开楼梯间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六月末的空气如同粘稠的液体，紧紧裹住皮肤，夹杂着青草被暴晒后的气息。树上的蝉鸣断断续续，像是坏掉的收音机。他穿过草坪，裤腿掠过草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惊起两只麻雀，扑棱棱从灌木丛中飞出，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近在咫尺。

小卖部的卷帘门半开着，冷气涌出来，在门槛处形成一道模糊的界限。他推门而入，风铃叮当作响，三声清脆，像是某种信号。

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看着手机，外放的声音里传来低低的笑声。“拿点什么？”老板随口问了一句。

“搬货。”余俊积声音沙哑，但不是紧张，而是缺水的缘故。他舔了舔嘴唇，“班级搞活动，班主任让我来采购。后面还有同学会来搬。”

老板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低下头去。“要什么？”

“水，矿泉水，货架上有的全要。”他说，眼睛快速扫过货架，“袋装泡面，自热火锅。巧克力、糖果，能装多少装多少。”

老板放下手机，眉头皱了起来：“你们班多少人？”

“六个班联办。”余俊积的回答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遍，“运动会补给。钱够。”

他从裤兜里掏出校园卡，三合一卡的蓝色塑料壳边缘已经被磨得发白。他将卡贴在刷卡机上，机器发出一声“滴”，屏幕上跳出余额：￥2,347.50。

老板盯着那个数字，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怀疑稍稍淡了些，但并未完全消散。

“自己搬？”

“有推车吗？”

老板努了努嘴，指向角落。一辆折叠手推车静静地立在那里，金属框架，橡胶轮子，把手上缠着褪色的红色塑料绳，绳结处磨损得露出白色内芯。

余俊积走过去，握住把手的瞬间，金属的冰凉让他微微颤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推车展开，轮子在地面上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某种叹息。他压了压把手，橡胶轮子微微变形后迅速回弹，承重没问题。

“水在后仓，你自己搬。”老板说完又低头看手机，补充道，“泡面在货架第三层，自热火锅最底下。罐头在冰柜旁边。”

余俊积没有回应，径直走向后仓。推车的轮子在地砖上滚动，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在寂静的小卖部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放慢速度，让轮子平稳地碾过地面，声音被压成一种连续的、模糊的嗡鸣。

后仓里堆满了成箱的矿泉水，三十瓶一箱，塑封膜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像某种鳞片。他弯下腰，双手抓住一箱的两侧，手臂发力，将箱子抬起来。重量与预期相符，手腕微微下沉，但很快稳住。肩膀放松，核心收紧，呼吸配合着发力的节奏——吸气，抬起；呼气，放下。

第一箱放在推车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塑料膜与金属框架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嘎声。接着是第二箱、第三箱。到了第四箱，他的手臂开始泛起酸胀感，像体育课后第二天早晨的那种熟悉痛感。他停下来，甩了甩手，手指张开又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货架上的袋装泡面，他直接整箱抱下，纸箱的边缘勒进小臂，留下淡红的印痕，像烙印一样清晰。自热火锅在最底层，他蹲下去，膝盖弯曲的姿势让裤腿绷紧，手指抓住提手，向上拉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停顿了一秒，调整角度再次发力，终于把箱子抽了出来，沉重的质感隔着纸板传到掌心。

推车很快被塞满。四箱矿泉水、三箱泡面、两箱自热火锅，巧克力、糖果、罐头填满缝隙，像一幅拙劣的拼图。他试着推了一下，轮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橡胶与地面的摩擦声变得尖锐，像是某种警告。

“老板，”他走回柜台，呼吸略显急促，但声音依旧平和，“我先送一趟，推车借用，马上还。”

老板抬头看了一眼推车上的货物，又看了看他，目光中带着审视。但余俊积没有躲避，因为他需要这辆推车，至少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必须拥有它。

“别弄坏了。”老板最终松口，“押金五十。”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卷边的五十元纸币，边缘有些发软，像是枯萎的叶子。这是他身上唯一的现金，红包拆出来的，一直忘了存。他轻轻放下纸币，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摔碎什么东西。

推车出门时，风铃再次响起，三声清脆。热浪扑面而来，蝉鸣愈发嘈杂，像是从四面八方涌入耳膜。他眯起眼睛，额头的汗珠迅速渗出，但很快被热浪蒸发干净。

去宿舍的路，他选择了绕远却隐蔽的小径。穿过梧桐树林，树叶在风中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低语。推车的辘辘声被掩盖，变得模糊遥远。一只灰喜鹊从头顶掠过，翅膀拍打的声音清晰可辨，影子在地上一闪而逝，像一抹快速的笔触。

经过自行车棚时，铁锈的气味混着热浪钻进鼻腔。他穿过后勤楼的阴影，墙角的阴凉让汗水顿时冰凉，黏在背上，宛如缓慢的警告。推车轮子不慎碾过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空洞的响声，他微调方向，避开裂缝。

来到宿舍楼下，他使用了教职工电梯，尽管明令禁止学生使用，但时间紧迫，已顾不得那么多。他把推车停在302门口，掏出钥匙——自己的钥匙，金属的凉意贴在掌心，齿痕清晰。插入锁孔，转动，“咔哒”，门开了。

宿舍里空无一人，室友们都在考试。他迅速搬下货物，动作虽快却尽量轻声。矿泉水藏进床底，泡面和自热火锅堆放在衣柜旁，巧克力、糖果、罐头塞进抽屉。搬动时，纸箱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指，渗出一颗血珠。他舔掉，铁锈味的血腥让他稍感清醒。

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他站在门口，看着推车，又望向门外。阳光在走廊地板上缓缓移动，时间流逝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必须还推车。而且，他需要那把刀。

他加快脚步往回推车，速度比来时更快，轮子在路面上几欲飞起，辘辘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如同急促的心跳。风灌进校服领口，将汗湿的布料吹得冰凉，贴在背上。路边垃圾桶上，一只麻雀歪着头看他，眼睛反射着阳光。在他经过时，它扑棱棱飞走，翅膀拂过的气流轻轻掠过他的脸颊。

小卖部里，老板仍在看手机，外放的声音快速流动。余俊积把推车停在柜台旁，金属框架撞击地面，发出一声钝响，像一个句号落下。

“还车。”他说，声音因急促的呼吸微微收紧，但语调平和。

老板抬起头，目光扫过推车，又落在他脸上。“就这些？”

“还有同学在后面搬。”他说，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停下，然后开口：“老板，那把刀，借我用用。”

“什么刀？”

“水果刀。就是柜台下面那把，木柄的。”

老板的表情变了，生意人的警觉浮上了脸。“那个不卖。”

“切水果。”余俊积说，手指停止敲击，在柜台上轻轻按了一下，“班级活动，用完还你。押金。”

他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刚才的押金已被收走，这是最后一张。他慢慢将钱放在柜台上，动作像是一种仪式。

老板盯着那张五十，又看向他。余俊积没有避开视线，眼睛因汗水刺痛微微发红，但目光直视，像被磨钝的刀刃。

“用完还我。”老板说完，弯腰从柜台下面抽出那把刀。

木柄，二十五厘米，刀刃上有轻微的锈迹，在灯光下泛着古老的光泽。余俊积接过来，握住木柄的瞬间，一种冰冷的踏实感从掌心升起。他点点头，把刀插进裤兜，刀刃贴着大腿，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那股凉意。

“谢谢。”

他转身走出小卖部，风铃再次响起，三声清脆。蝉鸣更为嘈杂，像是背景音突然放大，充斥耳际。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1小时30分钟。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裤兜里的刀随着步伐轻轻撞击大腿，发出细微的声响，被蝉鸣吞没，像某种秘密的倒计时。

清空学校小卖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