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血过多带来的昏迷，死亡的触感回荡在余俊积身上，他惊醒了。

余俊积是被冷汗惊醒的，那汗水像是从骨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冰凉黏腻，早已浸湿了校服后背的一大片。他趴在课桌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木纹桌面，右手还死死攥着一支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三十分钟，请考生做好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余俊积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些扭曲的线条在视线里慢慢聚焦，变成一个熟悉的图案。他记得这个图案，记得这个声音，更记得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他死了，然后又醒了。

这个认知如同水浸透纸张一样缓慢地蔓延开来。他的心脏狂跳不已，快得让他觉得它随时可能从肋骨里蹦出来。胃部一阵阵地痉挛，喉咙发紧，当他张嘴吸气时，闻到了粉笔灰、旧纸张和前面女生头发上茉莉花香混合的味道。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余俊积僵硬地直起身子，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关节被强行掰动。教室里只有七个人，还有一堆考生没来，空荡荡的座位宛如一排排墓碑。他看向黑板右上角的时钟，13:30，红色的秒针在卡顿地移动着。

这不是梦，他真的回来了。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于是他把手塞进裤兜，摸到了手机。金属边框冰凉，贴着掌心的汗，这种真实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但这份镇定转瞬即逝，下一秒，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撕裂的嘴角、尖叫声、鲜血，还有三天后小卖部门口那三具挤在一起的尸体。

他闭上眼睛，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直至尝到血腥味。

不能这样，他对自己说，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的腿在桌肚里不住地发抖，膝盖碰撞桌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前面那个女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知道这笑容看起来是哭还是抽筋。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又一下。是群消息。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发的——或许是陈若夕在群里发复习资料，或者是陈婧琪在吐槽天气，又或者是夏萌漪发了一个表情包。

她们此刻还在一楼，还在那个闷热的阶梯教室里，还在笑着，还没到一楼生物实验室考场。

余俊积的手指紧紧攥住手机，指节发白。他想站起来，想冲出去，直接跑到一楼把她们拽出来。但他的腿软得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他试着深呼吸，可空气里全是那股茉莉花香，甜得发腻，让他作呕。

“同学，你没事吧？”

巡考老师站在门口，目光扫了过来。余俊积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裤兜里按了按，动作太急，手肘撞上桌角，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没、没事。”他的声音沙哑，仿佛很久没说话，“有点紧张。”

老师点点头，走开了。余俊积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百二，一百三，还在不断上升。

他掏出手机，动作很慢，很小心，屏幕朝下，贴着裤腿。解锁，找到那个小群，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如何打字。

说什么？

“你们会死”？

“有丧尸”？

“跟我走”？

他想起上一世，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监考老师，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嘴角撕裂到耳根，扑向第一排的女生。他跳起来翻窗，从三楼摔下，右腿骨折，爬了四个小时才到小卖部，失血过多，在昏迷前看到陈婧琪的尸体躺在超市门口，手里还攥着一袋未拆封的巧克力。

那是三天后的事，或者更久。时间在那段记忆里是黏稠的，像坏掉的糖浆。

手机又震了。陈若夕在群里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在疯狂拍桌子，配文“复习不完啦”。陈婧琪回了一个“躺平”的表情。夏萌漪发了一串省略号。

余俊积看着屏幕，眼眶突然有些酸涩。他还活着，她们也还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打字打了三遍才打对：“考完试别回宿舍。”

发送，接着第二条：“考完试来我寝室一趟，302。”

第三条：“别问为什么，信我。”

他盯着屏幕，等待回复。秒针在时钟上卡顿地移动着，13:32，13:33，却没有回复。她们可能在复习，可能把手机调静音了，也可能看到了却以为他在开玩笑。

余俊积咬了咬牙，又发了一条：“钥匙在地毯下面！”

这次回复很快。陈若夕：“？”

陈婧琪：“余俊积你被盗号了？”

夏萌漪：“……”

余俊积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打字，删除，又打字。他想说“有危险”，想说“会死人”，但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谁会信？他自己都不信，如果不是死过一次的话。

“我没被盗号。”他打，“你们之前帮过我，现在让我帮你们一次。考完试直接来302，别回你们宿舍。别走楼道，从窗户，或者从天台。”

陈若夕：“什么鬼？？？”

陈婧琪：“你说清楚。”

夏萌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余俊积盯着屏幕，汗水流进眼角，刺痛。他能想象她们现在的样子——陈若夕瞪大眼睛，陈婧琪皱眉，夏萌漪咬着嘴唇犹豫。她们三个挤在一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像一场无声的哑剧。

“我说不清楚。”他打，“但我不会害你们。信我这一次。”

没有回复。13:38。

余俊积把手机塞回裤兜，屏幕朝下。他不敢再看，怕忍不住打电话，忍不住说出更多，忍不住在走廊里崩溃。他的胃还在痉挛，但他强迫自己坐直，盯着黑板上的时钟，数着秒针的移动。

三十分钟，他只有三十分钟。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沉稳而规律，皮鞋跟敲击着水磨石地面。余俊积的背脊绷直了，像是一种本能反应。他转过头，看见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监考老师从窗口走过，微胖，戴眼镜，胸前别着监考牌。

老师在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雪白的牙齿。

就是这个笑容。两小时后，它将撕咬离他最近的学生。

余俊积猛地转回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手指在桌肚里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但也让他更想吐。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时钟上的数字在视野里晃动，像水中的倒影。

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他没掏出来，他不敢。巡考老师还在走廊里踱步，皮鞋跟的声音规律而冷酷，像某种倒计时。

13:42。

余俊积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巡考老师从窗口探进头：“同学？你不舒服吗？”

“老师”，他的声音沙哑，清了清嗓子，“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老师打量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汗珠上停留。“还有十八分钟开考。”

“好的！”余俊积说。他的腿仍旧发软，但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走出教室，像踩在棉花上。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他进去找了个隔间。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瞳孔收缩——十七条未读消息，三个未接来电。

他先点开群聊，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阅读速度比心跳更快。

陈若夕：“你…………认真的？”

陈若夕：“余俊积说话”

陈若夕：“别吓人啊”

陈婧琪：“到底什么事”

陈婧琪：“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夏萌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夏萌漪：“你说清楚啊”

陈若夕：“……你不会是要表白吧让我们做个见证吧！”

陈若夕：“在这时候？”

陈婧琪：“若夕你正经点”

陈婧琪：“余俊积你现在在哪”

夏萌漪：“302是男生宿舍吧”

夏萌漪：“我们怎么进去”

陈若夕：“？？？萌漪你真的在考虑？”

陈婧琪：“余俊积你给我说清楚”

陈婧琪：“不说清楚我们不去”

陈若夕：“就是啊莫名其妙”

夏萌漪：“……”

夏萌漪：“我觉得他不是开玩笑，他平时很正经的”

最后一条是十秒前。夏萌漪的输入状态闪烁了很久，变成：“他声音在抖。”

余俊积盯着屏幕，眼眶更酸了。夏萌漪总是这样，能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上一世，也是她第一个发现小卖部外面的动静，拉着陈若夕和陈婧琪躲到货架后面。

但她们还是死了。

他打字，手指出汗，屏幕上的字母打错了三次：“我在三楼考场。考完试，直接来宿舍楼302。钥匙在地毯下面，进去后锁门拉窗帘不要出声！”

发送，然后第二条：“如果一小时内我没到，别等我。从窗户出去，用床单结绳，往天台爬。别走楼道。”

陈若夕：“你什么意思？？？”

陈婧琪：“余俊积你把话说清楚”

余俊积看着屏幕，牙齿咬紧下唇，血腥味更浓了。他想说“有怪物”，想说“会吃人”，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种诅咒，一旦说出口就会成真。

“我不能说。”余俊积快速点着屏幕，“但你们帮过我。现在让我帮你们一次。信我。”

陈若夕：“你到底怎么了？？？”

陈婧琪：“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夏萌漪：“……”

夏萌漪：“我去”

陈若夕：“萌漪！！！”

陈婧琪：“你也疯了？”

夏萌漪：“他没疯。我见过他这样，上次那个同学跳楼，他没有拦住就这样了。还好楼下有气垫”

余俊积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他不记得告诉过夏萌漪这件事，但她记得。她总是记得。

陈若夕：“……那我也去”

陈婧琪：“若夕！”

陈若夕：“婧琪！他的语气不像编的！你不去我自己去”

陈婧琪：“……”

余俊积：“求你们了！信我”

陈婧琪：“钥匙在地毯下面？”

余俊积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终于打出一个字：“对”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裤兜。不能再看了，再看就会忍不住打电话，忍不住说出更多，忍不住在走廊里崩溃。他的腿还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走回教室，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

13:46。

他坐下来，巡考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手机放在校裤口袋里，屏幕朝下，这样任何回复的震动都会直接传到大腿皮肤，但他不会看，他不能看。

窗外是夏天的校园。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小卖部的遮阳棚是红色的，几个学生正拿着冰棍走过。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上来。

正常的下午，正常的期末考，正常的夏天。再正常不过的一天，却即将迎来丧尸末日。

余俊积盯着黑板上的时钟，秒针卡顿地移动着。13:47，13:48。他的手指在桌肚里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三十分钟，他只有三十分钟。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沉稳，规律，皮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余俊积没有回头，他盯着时钟，数着自己的心跳，把过速的节奏强行压到每分钟一百以下。

门开了。

“同学们好，我是本场考试的监考老师。”老师顿了顿，“我知道大家紧张，放轻松，考完一科扔一科！大家加油。”

声音温和，带着笑意。余俊积终于转过头，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微胖，戴眼镜，一套大牌羽绒服，胸前挂着监考牌。老师在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那颗大门牙。

铃声即将响起，一切即将开始。但这一次，他提前了三十分钟，他发出了警告，把钥匙放在了那个只有她们知道的地方——地毯下面，那是上学期他害怕自己忘拿钥匙而放的，连舍友都没有告诉。

他以为这个秘密永远不会派上用场。

余俊积握紧笔，开始了等待，等待末日降临。

绝望的 30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