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岛东侧五十里外,三十艘黑帆战船如幽灵般破开夜幕。为首的战船上,鬼鲛双手抱胸,眺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灯火。
“将军,前方就是琉璃岛。”副将低声禀报,“探子来报,港口内外灯火通明,似有防备。”
“防备?”鬼鲛冷笑,“一群乌合之众,能有什么防备?传令各船,按原计划行事——东南风一起,立即进攻!”
“是!”
副将正要退下,鬼鲛又叫住他:“那批火油弹都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三百枚,一枚不少。”副将顿了顿,“将军,这火油弹威力太大,一旦用上,整个港口恐怕……”
“怕什么?”鬼鲛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就是要让他们记住,背叛龙王的下场。放火烧港后,趁乱登陆,把白浪和那个女使臣的脑袋给我带回来。”
“可是将军,白浪手下也有十几艘战船……”
“他那点破船,也配叫战船?”鬼鲛嗤笑,“一触即溃的东西。执行命令!”
“遵命!”
副将退下后,鬼鲛走到船舷边,从怀中掏出那支漆黑的铁管。这是他从南蛮商人手中重金购得的“火龙管”,据说能喷出数十丈远的烈焰,遇水不灭。
“今晚,就让你们开开眼。”
他抚摸着冰冷的管身,嘴角勾起狞笑。
与此同时,琉璃岛港口最高处的瞭望塔上,白浪和许缘瑶并肩而立。
“东南风起了。”白浪忧心忡忡地望着风向标,“最多半个时辰,风力就会达到最强。”
许缘瑶神色平静:“都安排好了吗?”
“港口外围铺了湿沙,每隔十丈设水缸,渔船备了三百艘,全部装满海水。”白浪一一汇报,“岛民已疏散八成,剩下的是自愿留下的青壮,都在指定位置待命。”
“很好。”许缘瑶转向身后的传令兵,“通知各岛战船,按计划埋伏在珍珠湾。陆阳将军那边呢?”
“陆将军回信,五艘战船已就位,随时可以出击。”
许缘瑶点点头,望向漆黑的海面。
她在等,等一个信号。
子时三刻,东南风骤然加大,吹得港口旗帜猎猎作响。
瞭望塔上传来急促的铜锣声:“敌船!发现敌船!”
远处海面上,三十艘黑帆战船如鬼魅般浮现,乘风破浪而来。
“来了。”许缘瑶深吸一口气,“传令,点火!”
港口四周的烽火台同时燃起熊熊烈焰,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这是约定的信号——敌船已至,各部按计划行动。
鬼鲛站在船头,看着港口燃起的烽火,不屑地笑了:“现在点火报信?晚了!”
他举起火龙管:“放火油弹!”
三十艘战船同时动作,士兵们点燃了火油弹的引信,用投石机抛向港口。三百枚火油弹如流星般划过夜空,在港口各处炸开,瞬间燃起冲天大火。
“哈哈哈哈哈!”鬼鲛狂笑,“烧!给我烧个干净!”
然而,预想中的混乱并没有出现。
港口虽然火光冲天,但火势并没有蔓延开来——湿沙和水缸组成的防火带起了作用,火油弹炸开后,火焰很快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而那些渔船,此刻正飞速驶向敌船。
“那是……什么?”鬼鲛眯起眼睛。
只见每艘渔船上都站着三四个人,他们手中拿着奇怪的竹筒。当渔船靠近敌船时,竹筒中喷出白色的粉末,遇火即爆,炸出一团团刺目的白光。
“石灰粉!”鬼鲛脸色大变,“小心眼睛!”
但已经晚了。石灰粉在火光中爆开,许多士兵被迷了眼睛,惨叫着倒在地上。
更糟糕的是,从珍珠湾方向突然冲出二十艘战船——正是珍珠岛、海螺岛、银沙岛的联军。他们并不与鬼鲛的主力交战,而是分成数队,专门攻击那些较小的、落单的敌船。
“将军,我们被包围了!”副将狼狈地跑过来,“左右两侧都有敌船!”
“慌什么!”鬼鲛一脚踹开副将,“传令,所有船只向我靠拢,组成防御阵型!用火龙管!”
战船开始聚拢,鬼鲛亲自操起火龙管,对准一艘冲来的渔船,扣动了机关。
“轰——”
一道火龙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渔船。船上的人甚至来不及惨叫,就化作了火球。
港口瞭望塔上,许缘瑶脸色一白。
“那是什么武器?”白浪声音发颤。
“应该就是红绡说的喷火铁管。”许缘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传令,所有船只后退,不要靠近那艘主船!”
但已经晚了。鬼鲛如法炮制,又点燃了三艘渔船。火龙所过之处,连海水都燃烧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许缘瑶咬牙,“必须毁掉那铁管。”
就在这时,远处海面上传来三声炮响。
“是陆将军!”瞭望兵兴奋地喊道,“陆将军的船队到了!”
五艘悬挂宸极战旗的快船如离弦之箭,直冲鬼鲛的主船而来。船首的陆阳银甲在火光中闪闪发光,他手持长弓,一箭射穿了主船的帆索。
“瞄准那拿铁管的!”陆阳大喊。
五艘快船上的弓手同时放箭,箭雨如蝗,逼得鬼鲛不得不暂时退避。
“就是现在!”许缘瑶当机立断,“所有渔船,集中攻击主船!”
剩下的渔船不顾危险,从四面八方冲向主船。他们不接近,只是不断投掷石灰包、火药包,制造混乱。
鬼鲛被逼得手忙脚乱,火龙管虽然威力巨大,但射程有限,对付远距离的敌人毫无办法。
“将军,我们撤吧!”副将满脸是血地跑过来,“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鬼鲛看着四周越聚越多的敌船,知道大势已去。他狠狠瞪了一眼港口瞭望塔,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个绯色身影。
“许缘瑶……我记住你了。”他咬牙切齿,“撤!”
黑帆战船开始调头,但已经晚了。
陆阳的五艘快船如狼入羊群,专门攻击那些调头困难的敌船。珍珠岛联军的战船也趁机包抄,将鬼鲛的船队分割包围。
一场混战在海上展开。
许缘瑶在瞭望塔上看得真切,她发现鬼鲛的主船虽然火力凶猛,但转向笨拙,速度也不快。
“传令给陆将军,”她对传令兵说,“不要硬拼,用火攻!用火箭射他们的帆!”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各船弓手换上火箭,专射敌船船帆。帆布遇火即燃,很快就有七八艘敌船烧成了火船。
鬼鲛见势不妙,下令所有船只分散突围。他自己则带着主船和五艘护卫船,硬生生从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向深海逃去。
“追!”陆阳正要下令追击,却被许缘瑶派来的传令兵拦住。
“许大人有令:穷寇莫追,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陆阳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鬼鲛虽败,但实力尚存,若逼得太紧,恐狗急跳墙。而且夜色已深,海上情况不明,贸然追击风险太大。
“遵命!”他下令,“清理战场,救治落水者!”
战斗渐渐平息。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燃烧的帆布,还有挣扎的落水者。琉璃岛的渔船开始救人,不管敌我,一律救起。
白浪看着这一幕,感慨道:“许大人仁慈。”
“都是人命。”许缘瑶轻声道,“他们也只是听命行事。”
黎明时分,战场清理完毕。此役,鬼鲛损失战船十二艘,被俘八艘,逃窜十艘。己方损失渔船二十三艘,战船三艘,伤亡两百余人。
被俘的海盗有三百多人,全部押到港口广场。
许缘瑶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俘虏。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眼中充满恐惧。
“你们听着!”她朗声道,“按我朝律法,海盗劫掠,当斩。但陛下有旨:降者不杀。今日我给你们一个机会——愿意归顺朝廷、戴罪立功者,可免死罪。冥顽不灵者,立斩不赦!”
俘虏们面面相觑。
突然,一个年轻的海盗跪了下来:“我愿降!我是被逼的!我娘还在黑礁岛,我不想死!”
有人带头,其他人纷纷跪倒:“愿降!愿降!”
只有十几个顽固分子还站着,满脸桀骜。
许缘瑶看向陆阳:“陆将军,这些人交给你了。愿意归降的,编入水军,戴罪立功。不愿降的……”她顿了顿,“按律处置。”
“末将领命!”
处理完俘虏,许缘瑶回到岛主府,已经是日上三竿。
苏灵菟在厅中等她,桌上摆着热茶和点心。
“许大人辛苦。”苏灵菟为她倒茶,“一夜鏖战,大获全胜,可喜可贺。”
“若非楼主运筹帷幄,陆将军及时赶到,此战胜负难料。”许缘瑶接过茶,一饮而尽,“只是……让鬼鲛跑了。”
“跑不了多远。”苏灵菟微笑,“红绡已经带人去追了。她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鬼鲛逃不出她的手心。”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红岛主回来了!”
红绡大步走进来,一身红衣沾满血污,但神采飞扬。她手中提着一个布袋,往地上一扔——布袋散开,滚出一颗人头。
正是鬼鲛。
“幸不辱命!”红绡抱拳,“这厮想从珊瑚岛西侧的水道逃跑,被我堵个正着。三百回合,斩于刀下!”
许缘瑶看着鬼鲛怒目圆睁的头颅,心中五味杂陈。她虽不喜杀戮,但知道此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红岛主辛苦了。”她起身道,“此战你立下大功,本官必当奏明陛下,重重封赏。”
“封赏不必。”红绡摆摆手,“我只求一件事——敖广的人头。”
“本官承诺的事,绝不食言。”
三人正说着,白浪匆匆走进来,脸色凝重:“许大人,刚收到消息,敖广得知鬼鲛兵败身死,大怒之下,亲率五十艘战船,向琉璃岛杀来了!”
厅内气氛瞬间凝固。
“五十艘……”许缘瑶沉吟,“我方有多少战船?”
“加上各岛联军和陆将军的船,总共三十八艘。”白浪苦笑,“而且经过昨夜一战,许多船只受损,需要修理。”
“来不及了。”红绡咬牙,“敖广的船队最迟明日午时就会到。”
苏灵菟忽然开口:“也许……我们可以不用硬拼。”
三人看向她。
“敖广倾巢而出,老巢必然空虚。”苏灵菟走到地图前,“黑礁岛是敖广的大本营,岛上存有他多年劫掠的财宝和粮食。如果我们派一支奇兵,偷袭黑礁岛……”
“围魏救赵!”许缘瑶眼睛一亮,“敖广得知老巢被袭,必会回援。届时我们半路伏击,可事半功倍。”
“正是。”苏灵菟点头,“但这支奇兵必须精悍,而且要快。”
“我去。”红绡毫不犹豫,“珊瑚岛离黑礁岛最近,我对那一带海域最熟悉。给我十艘快船,五百精锐,我必拿下黑礁岛!”
许缘瑶看向白浪:“白岛主,你与诸岛联军留守琉璃岛,能守多久?”
白浪估算了一下:“港口有防火工事,陆将军的船队也在,坚守三日……应该可以。”
“好!”许缘瑶当机立断,“红岛主,本官拨你十艘最快的战船,五百最精锐的士兵。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死战,而是制造混乱,吸引敖广回援。”
“明白!”红绡抱拳,“我这就去准备!”
红绡匆匆离去后,许缘瑶又对白浪道:“白岛主,港口防御就交给你了。另外,派人通知沙岛主和其他岛主,请他们速派援军。”
“我这就去办。”
两人退下后,厅内只剩下许缘瑶和苏灵菟。
“楼主觉得,此计有几成胜算?”许缘瑶问。
“七成。”苏灵菟道,“敖广此人刚愎自用,得知老巢被袭,必会暴怒回援。而愤怒的人,最容易犯错。”
“那剩下的三成呢?”
“在于时间。”苏灵菟走到窗边,望向大海,“红绡能否在敖广攻破琉璃岛之前拿下黑礁岛?敖广得知消息后,是会立刻回援,还是先攻下琉璃岛?这些都是变数。”
许缘瑶沉默片刻:“楼主可有后手?”
苏灵菟笑了:“有。但我希望用不上。”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这是璇霖阁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一旦放出,方圆三百里内所有璇霖阁暗线都会来援。但这样会暴露我们多年布置的暗网,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使用。”
许缘瑶郑重接过:“我明白了。”
“还有这个。”苏灵菟又递过一个小竹筒,“里面是给陛下的密报。若我……有什么不测,请许大人代为转交。”
许缘瑶心中一紧:“楼主何出此言?”
“敖广不是鬼鲛。”苏灵菟轻声道,“他能在三年内统一十五岛,靠的不仅是武力,还有心计。我怀疑……他在琉璃岛有内应。”
“内应?”
“昨夜之战,鬼鲛来得太快,太准。”苏灵菟眼神深邃,“就好像有人提前告诉他我们的部署。而且,他直奔港口防火最薄弱的地方攻击——这太巧合了。”
许缘瑶脸色凝重:“楼主怀疑谁?”
“现在还不知道。”苏灵菟摇头,“但此人必在岛主府高层。许大人,从此刻起,你谁都不要完全信任,包括我。”
“楼主……”
“我说的是真的。”苏灵菟看着她,“如果我是内应,你现在已经死了。但别人……未必。”
她转身离去,白衣在晨光中飘然如仙。
许缘瑶握紧手中的竹筒和信号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场东海之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
但,她不能退。
因为她身后,是整个宸极王朝的尊严。
因为她心中,是父皇未竟的遗志。
更因为,她答应过那个人——会平安回去,带回东海安宁的消息。
窗外,朝阳完全升起,海面一片金红。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而在遥远的京城,夜雨也一夜未眠。
她站在观星台上,手中握着一枚玉簪——那是许缘瑶离京前,她亲手为许缘瑶戴上的。
“陛下。”凤烬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东海有消息了。”
夜雨转身:“说。”
“昨夜琉璃岛大捷,击溃鬼鲛船队,斩鬼鲛首级。但敖广亲率五十艘战船来犯,许大人已部署应对。”凤烬宸递上密报,“另外,苏灵菟怀疑琉璃岛有内应。”
夜雨快速浏览密报,眉头微蹙:“内应……能查出来吗?”
“苏灵菟已经在查了。”凤烬宸道,“但时间紧迫。陛下,是否需要增援?”
夜雨沉思片刻:“传旨,命淮海城副城主‘海盗’率水军二十艘,火速驰援琉璃岛。”
“‘海盗’?”凤烬宸挑眉,“此人虽擅水战,但毕竟是降将……”
“正因他是降将,才更需此战立功。”夜雨道,“传旨吧。”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