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岛的清晨，被港口传来的号角声唤醒。

许缘瑶的官船缓缓驶入港口时，码头已是人山人海。白浪率领岛上一众头面人物，早早等候在岸边。他身穿紫色锦袍，头戴玉冠，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船板搭好，许缘瑶缓步下船。她今日换上了朝廷正三品官服，绯色袍服衬得她面容愈发端庄肃穆。身后四名护卫按刀而立，眼神锐利如鹰。

“琉璃岛岛主白浪，恭迎宣抚使大人！”白浪上前行礼，身后众人齐刷刷躬身。

“岛主不必多礼。”许缘瑶虚扶一把，声音清亮，“本官奉天子之命，宣示朝廷恩德于东海。岛主能率先归附，实乃明智之举。”

“朝廷天威浩荡，白某岂敢不从。”白浪笑容满面，“大人一路辛苦，请至岛主府歇息，白某已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岛主客气。”

一行人向岛主府行去，沿途围观的岛民窃窃私语。许缘瑶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心中却暗暗警惕——按照苏灵菟的情报，白浪安排的“闹事者”应该就在人群中。

果然，行至半途，人群中突然冲出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口中高喊：“朝廷走狗滚出东海！”

“女子为官，成何体统！”

有人扔出烂菜叶、臭鱼，直冲许缘瑶而来。

护卫迅速上前格挡，场面一时混乱。白浪脸色大变，厉声喝道：“何人敢对朝廷使臣不敬？给我拿下！”

岛主府的护卫一拥而上，很快制服了那几个闹事者。

白浪走到许缘瑶面前，深施一礼：“白某治岛无方，让大人受惊了。这些人定是受奸人指使，意图破坏朝廷与东海和睦。白某必严加审问，揪出幕后主使！”

许缘瑶静静地看着他演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岛主不必自责。宵小之徒，哪里都有。只是……”她话锋一转，“本官倒有些好奇，这些人口中的‘奸人’，究竟是谁？”

白浪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此事白某必查个水落石出！请大人先至府中，待白某……”

“不必了。”许缘瑶打断他，“本官奉旨而来，当以公事为重。今日正好东海诸岛岛主皆在，不如就在这港口，当众宣读朝廷旨意，如何？”

白浪一愣：“这……港口嘈杂，恐有不妥……”

“正因人多，才显朝廷诚意。”许缘瑶从袖中取出圣旨，转向围观的岛民，“东海诸岛岛主、子民听旨——”

港口顿时安静下来。

许缘瑶展开明黄卷轴，朗声诵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海诸岛，本属华夏，与大陆同根同源。朕承天命，统御四海，愿与诸岛永结盟好……”

圣旨内容详实而宽厚：承认各岛自治之权，减免三年赋税；开放五处港口，允许自由贸易；朝廷设立东海都护府，派驻官员协调诸岛事务，但不干涉内政；各岛可保留武装，但须接受朝廷统一调遣，共同维护海疆安宁……

每念一条，人群中便传来阵阵惊叹。这些条件之优厚，远超诸岛预期。

白浪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原本只想演一出苦肉计，既表忠心又立威信，却没想到许缘瑶会当众宣读圣旨，将朝廷的恩惠公之于众。这样一来，所有的功劳都归了朝廷，他这个“率先归附”的岛主，反倒成了陪衬。

圣旨念毕，许缘瑶合上卷轴，目光扫过众人：“朝廷诚意，诸位已见。若有愿归附者，可上前领取‘归义令’，享圣旨所列一切优待。若有异议……”她顿了顿，“亦可提出，本官自当转奏陛下。”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人群中走出一人——是个精瘦的老者，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老朽沙千里，银沙岛岛主。”老者抱拳，“敢问宣抚使，若我银沙岛归附，朝廷当真不干涉内政？”

“圣旨为证，天子一诺千金。”许缘瑶道，“不仅不干涉，朝廷还会派遣工匠，助银沙岛改良盐田，提高产量。”

沙千里眼睛一亮：“当真？”

“本官可立字为据。”

沙千里再无犹豫，单膝跪地：“银沙岛愿归附朝廷，永世称臣！”

有人带头，其他人纷纷响应。转眼间，已有七八位岛主上前领了归义令。

白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原本想以“东海盟主”自居，在朝廷与诸岛之间斡旋，从中谋利。可许缘瑶这一手，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白岛主。”许缘瑶看向他，“琉璃岛……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浪身上。

白浪深吸一口气，知道此时若再犹豫，不但得罪朝廷，还会在诸岛面前失了威信。他只得跪地：“琉璃岛愿归附朝廷！”

“好！”许缘瑶亲手扶起他，“白岛主深明大义，本官回朝后必当奏明陛下，为岛主请功。”

白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多谢大人。”

接下来的一整天，许缘瑶在港口设案，逐一接见各岛岛主，签署归附文书。到日落时分，已有十五岛明确归附，六岛表示需要考虑，只有两岛——敖广直属的黑礁岛和鬼鲛坐镇的血鲨岛——毫无回应。

晚宴设在岛主府正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许缘瑶坐在主位，白浪陪坐一旁。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许大人，”沙千里举杯道，“老朽有一事不明，还请大人解惑。”

“沙岛主请讲。”

“朝廷对东海如此厚待，究竟为何？”沙千里眼中闪着精光，“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王朝，无不是苛捐杂税、强征兵丁。如朝廷这般宽厚者，实属罕见。”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这确实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许缘瑶放下酒杯，正色道：“沙岛主问得好。陛下有言：东海诸岛子民，亦是我宸极子民。朝廷所求，非掠夺剥削，而是四海升平、万民安乐。”

她环视众人：“诸位可知，为何敖广能在三年内吞并十五岛？”

众人面面相觑。

“因为东海分裂，诸岛各自为政，给了野心家可乘之机。”许缘瑶声音渐高，“今日敖广能吞并十五岛，明日就能吞并三十六岛。到那时，诸位以为，敖广会如朝廷这般宽厚吗？”

席间响起低语声。

“朝廷要的，是一个安定繁荣的东海。”许缘瑶继续道，“诸岛归附，朝廷会助你们建港口、兴商贸、传技艺。你们可以安心捕鱼、晒盐、贸易，不必担心战火纷飞，不必忧虑海盗劫掠。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

沙千里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对许缘瑶深深一揖：“大人一席话，令老朽茅塞顿开。从今日起，银沙岛上下，唯朝廷马首是瞻！”

其他岛主纷纷附和。

白浪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苦心经营多年，想在东海称雄，如今却为他人做了嫁衣。但他也清楚，许缘瑶说的没错——与其在敖广的淫威下苟且，不如归附朝廷，至少能保一方安宁。

宴席散后，许缘瑶回到客房，屏退左右。

窗棂轻响，苏灵菟如一片羽毛般飘然而入。

“许大人今日好威风。”苏灵菟笑盈盈地坐下，“一番话，说得那些岛主心服口服。”

“若非楼主事先指点，我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许缘瑶为她斟茶，“只是……白浪那边，似乎心有不甘。”

“那是自然。”苏灵菟抿了口茶，“此人野心不小，本想借朝廷之力压制敖广，自己当东海盟主。如今计划落空，自然不甘。不过……”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已为他准备了一份‘厚礼’。”

“厚礼？”

“明日，珊瑚岛岛主红绡会来琉璃岛。”苏灵菟道，“她会当众宣布与白浪结盟，共同对抗敖广。有这位东海第一女豪杰的支持，白浪的威望会大增——这足以弥补他今日的损失。”

许缘瑶恍然：“楼主考虑周全。”

“还有一件事。”苏灵菟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敖广那边有动作了。他派‘鬼鲛’率三十艘战船，正往琉璃岛而来，预计三日内抵达。”

许缘瑶神色一凛：“这么快？”

“他急了。”苏灵菟道，“今日十五岛归附的消息，已经传开。敖广若再不动作，手下那些岛主恐怕都要倒戈。”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许大人不必担心。”苏灵菟微笑，“陆阳将军的五艘战船就在附近海域巡逻。我已传信给他，让他暗中跟随，一旦鬼鲛来袭，可前后夹击。”

“可陆将军只有五艘船……”

“谁说只有五艘？”苏灵菟眨眨眼，“珍珠岛、海螺岛、银沙岛，都已同意派出战船协防。加起来，也有二十艘。虽然不如鬼鲛的精锐，但以逸待劳，足够了。”

许缘瑶这才松了口气：“楼主运筹帷幄，缘瑶佩服。”

“分内之事罢了。”苏灵菟起身，“明日红绡到来，会有一场好戏。许大人早些休息，养足精神。”

“楼主也要小心。”

“放心。”苏灵菟走到窗边，回头一笑，“这东海，还没有人能伤到我。”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许缘瑶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海面上点点渔火，心中感慨万千。

她想起临行前夜雨对她说的话：“此去东海，不仅要宣示朝廷恩威，更要让东海百姓知道——宸极王朝，是他们的庇护，不是他们的枷锁。”

如今看来，她做到了第一步。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翌日清晨，港口再次喧闹起来。

珊瑚岛岛主红绡的船队抵达琉璃岛。这位东海闻名的女豪杰一身红衣，英姿飒爽，腰间佩刀，身后跟着十二名同样红衣的女护卫。

“白岛主，别来无恙！”红绡声音洪亮，大步走上码头。

白浪连忙迎上：“红岛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两人寒暄几句，红绡便直奔主题：“听说朝廷使臣在此，红绡特来拜会。”

许缘瑶早已等候多时：“红岛主巾帼不让须眉，本官久仰。”

红绡打量着她，忽然大笑：“好！朝廷派个女子为使，倒是对了我红绡的脾气！许大人，我珊瑚岛愿归附朝廷，但我有一个条件——”

“岛主请讲。”

“敖广杀我父亲，此仇不共戴天。”红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要亲手斩下他的头颅，祭奠我父亲在天之灵！”

许缘瑶沉吟片刻：“敖广若负隅顽抗，自当伏法。但如何处置，需依朝廷律法……”

“我可以等。”红绡打断她，“等朝廷擒住敖广，再由我亲手行刑——这总不违反律法吧？”

许缘瑶看向苏灵菟，后者微微点头。

“好。”许缘瑶道，“此事本官可代朝廷应允。只要红岛主真心归附，助朝廷平定东海，敖广伏法之日，可由岛主亲自监斩。”

“痛快！”红绡单膝跪地，“珊瑚岛上下，愿听朝廷调遣！”

接下来，红绡当众宣布与白浪结盟，共同对抗敖广。有这位东海第一女豪杰的支持，白浪的声望果然大增，之前的不甘也消散了许多。

仪式结束后，红绡私下找到许缘瑶：“许大人，我有要事禀报。”

两人屏退左右，红绡压低声音：“敖广麾下，有我安插的眼线。昨日传回消息，鬼鲛的战船上，载有一种秘密武器。”

“什么武器？”

“一种会喷火的铁管。”红绡比划着，“眼线说，那铁管能喷出数十丈远的火焰，沾之即燃，水泼不灭。鬼鲛准备用此物火烧琉璃岛港口。”

许缘瑶心中一沉：“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红绡道，“眼线是我父亲的旧部，绝对可靠。”

“多谢红岛主告知。”许缘瑶郑重道，“此事关乎琉璃岛数万百姓安危，本官立即安排应对。”

送走红绡，许缘瑶立刻召来苏灵菟和诸岛岛主商议。

“喷火铁管？”白浪脸色发白，“这……这该如何应对？”

“不必惊慌。”苏灵菟从容道，“火攻之术，无非依仗风向。只要我们能控制风向，或提前准备灭火之物，便可破解。”

“苏楼主有何高见？”沙千里问。

“琉璃岛港口呈环抱之势，东南风盛。”苏灵菟展开地图，“鬼鲛若想火烧港口，必待东南风起。我们可以提前在港口外围布置湿沙、水缸，并准备渔船，一旦起火，可用渔网浸水扑救。”

“还要疏散百姓。”许缘瑶补充，“港口附近的居民，全部暂时撤离。”

“我去安排。”白浪起身，“我在岛东有一处别院，可容纳千人。”

“我也可腾出盐仓。”沙千里道，“虽简陋，但能避火。”

众人分头行动，整个琉璃岛迅速动员起来。

许缘瑶站在岛主府高处，望着忙碌的港口，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东海岛民，昨日还是陌生的面孔，今日却已为共同的安危齐心协力。而她，一个来自大陆的使臣，竟成了他们的主心骨。

“许大人。”苏灵菟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在想什么？”

“在想……也许陛下说得对。”许缘瑶轻声道，“东海子民，与大陆子民，本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渴望安宁，渴望太平。”

“所以我们要守住这份安宁。”苏灵菟望向大海，“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守护。”

远处海平面上，乌云正在积聚。

风暴，要来了。

但这一次，琉璃岛已经做好了准备。

而在更远的深海中，鬼鲛的船队正破浪而行。这位敖广麾下第一猛将站在船头，手中把玩着一支漆黑的铁管，眼中闪着残忍的光芒。

“琉璃岛……”他喃喃自语，“就让你们尝尝，炼狱的滋味。”

6.琉璃之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