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崖在丹鼎峰后山,是一处临渊的断崖。崖顶平整如台,可容十余人站立,崖下是深不见底的云海。夜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林朔到时,子时已过一刻。
崖边站着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他,望着云海出神。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长发在风中飘散,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是苏婉儿。
三百年了,她的背影依旧熟悉,但气息已完全不同。三百年前的她,灵动活泼,眼中总有笑意。现在的她,沉静如水,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来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
林朔走到她身侧三步外,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彼此,又保持着某种界限。
“嗯。”
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听说你重塑了经脉,修为大进。”苏婉儿终于转过头,看向他。月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像藏着很多话,又像什么都没有。
“侥幸。”林朔平静地回答。
苏婉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隐去:“这三百年来,你……受苦了。”
“都过去了。”
又是沉默。
“林朔,”苏婉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当年的事,我……”
“不必解释。”林朔打断她,“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路。如今你是丹鼎峰的执事长老,我是天剑峰的弟子,各安其位就好。”
他的话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责备,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这种平静,反而让苏婉儿的心更痛。
“你不恨我吗?”她问。
“恨过。”林朔坦然承认,“在绝渊的三百年,我恨过很多人——恨赤阳子想拿我炼丹,恨李慕白夺我所爱,恨宗门不公,也恨你……背弃誓言。”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泥沼。所以我选择了放下。不是原谅,只是……算了。”
“算了……”苏婉儿喃喃重复,眼中泛起水光,“是啊,算了。三百年的时光,足够让一切爱恨都淡去。可是林朔,有些事,不是一句‘算了’就能真的过去的。”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色玉佩,玉质温润,刻着并蒂莲的图案——正是三百年前,林朔送她的定情信物。
“这玉佩,我一直留着。”她摩挲着玉佩表面,声音哽咽,“不是贪恋旧情,而是……提醒自己,我曾经做过的选择,和这选择带来的代价。”
林朔看着玉佩,心中没有波澜。那曾经代表着他最真挚的情感,最美好的期许,如今只是一件普通的器物。
“你留着也好,扔了也罢,都随你。”他说。
苏婉儿握紧玉佩,指节发白。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林朔,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叙旧,也不是要解释什么。”她的声音变得冷静,“我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小心赤阳子,还有……小心李慕白。”
林朔眼神一凝。
“赤阳子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研究一种邪术,名为‘血炼夺基’。”苏婉儿压低声音,“他以活人修士为炉鼎,抽取其根基精血,炼化成丹,助自己突破瓶颈。这些年,丹鼎峰失踪的弟子和外门修士,不下二十人,都是被他……”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李慕白知道吗?”林朔问。
“知道。”苏婉儿苦笑,“他不仅知道,还暗中协助。赤阳子许诺,等他结成金丹,就全力助他争夺掌门之位。作为交换,他要帮赤阳子寻找合适的‘炉鼎’。”
她看着林朔,眼中满是愧疚:“你从绝渊回来时,赤阳子本来想直接对你下手。是我……是我以死相逼,他才暂时作罢。但后来你在外面展露实力,又得了守门人传承,他就再也按捺不住了。古荒原的围杀,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林朔沉默。这些他大概能猜到,但从苏婉儿口中证实,还是让他心中生出一丝寒意。同门相残,师徒相害,这就是他曾经誓死守护的宗门?
“那你呢?”他看向苏婉儿,“你嫁给他,也是为了……”
“为了自保,也为了……监视他们。”苏婉儿眼中闪过决绝,“我知道自己力量微薄,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我可以看着他们,不让他们做更过分的事。这些年,我暗中救下了三个差点被炼化的弟子,把他们送出了宗门。”
她顿了顿,苦笑道:“很可笑吧?当年我为了活命,选择嫁给李慕白。现在又为了赎罪,暗中与他为敌。我这一生,总是在做错误的选择,总是在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
林朔看着她,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个女子。她不是薄情,不是势利,只是在绝境中做了一个凡人都会做的选择——求生。而后来的赎罪,是良知未泯的证明。
“你不必愧疚。”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选择了你的,我选择了我的。没有对错,只有结果。”
苏婉儿眼泪终于落下,但她很快擦去,重新恢复冷静。
“还有一件事。”她说,“赤阳子在研究血炼夺基时,得到了一些关于守门人的线索。他说守门人传承中,封印着一部分‘门后存在’的力量。若能夺取,就能掌握那种力量,甚至……控制门后的东西。”
林朔心头一震。牧九霄的警示在耳边响起:小心“他们”,门后的东西在这方世界有内应。
难道赤阳子已经被腐蚀了?还是说,他只是在利用那种力量?
“我知道了。”林朔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必谢我,这是我欠你的。”苏婉儿从怀中又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林朔,“这是我这三百年来,暗中收集的赤阳子和李慕白的罪证。虽然不足以扳倒他们,但至少能让掌门有所警惕。”
林朔接过玉简,神识一扫,里面记录着详细的时间、地点、人物,甚至还有留影石记录的影像。显然,苏婉儿为此准备了很久。
“为什么现在给我?”他问。
“因为七峰会武。”苏婉儿说,“赤阳子会在会武中动手。他已经联合了其他几峰的长老,要在秘境中对你下手。到时候,生死不论,掌门也难干预。”
“具体计划?”
“不知道。”苏婉儿摇头,“他们的核心谋划,不会让我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李慕白会参加会武,他现在的实力……已经接近金丹中期。”
林朔眼神一冷。金丹中期,在筑基期的会武中,几乎是碾压的存在。看来赤阳子为了除掉他,已经不顾一切了。
“我会小心。”他将玉简收起。
苏婉儿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说:“保重。”
“你也是。”
两人再次沉默。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道的别也道过了。三百年的恩怨情仇,在这一刻,似乎真的可以“算了”。
苏婉儿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
“林朔,”她没有回头,“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我没有选择李慕白,而是等你三百年,我们现在会怎样?”
林朔望着云海,许久,缓缓道:“没有如果。过去的选择,决定了现在的路。而现在的路,通向各自的未来。你和我,注定不是同路人。”
苏婉儿身体一颤,最终点头:“是啊,不是同路人。”
她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色中。
林朔独自站在崖边,望着云海翻腾,心中一片清明。
斩妄剑意在体内流转,与此刻的心境共鸣。斩断的不是情,是执;放下的不是恨,是缚。他看清了自己的路,也看清了前路的艰险。
赤阳子,李慕白,七峰会武,秘境杀局。
还有那扇门,门后的真相,九世轮回的宿命。
所有这些,都是他必须面对、必须跨越的障碍。
“来吧。”他低声自语,眼中金芒流转,斩妄剑在鞘中轻鸣,“让我看看,你们能布下怎样的杀局。也让我看看,我的剑,能斩破多少虚妄。”
夜风吹过,崖边的身影如剑般挺立。
天边,启明星悄然亮起。
黎明将至,新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