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峰后山,有一处终年云雾缭绕的幽谷,名为“洗剑池”。
池水碧绿,深不见底,池边立着三块剑形石碑,碑上刻着玄天宗历代剑道高手的感悟心得。这里是天剑峰禁地,唯有掌门亲传弟子方能入内参悟。
林朔在池边盘膝而坐,斩妄剑横于膝上。他已经在此闭关十日,每日除了必要的打坐调息,便是参悟剑中剑意。
斩妄剑的剑意很特别,不像寻常剑修的凌厉锋锐,而是一种洞察、一种斩破虚妄的明悟。剑意中蕴含着牧九霄对“道”的理解,对“真”的追求,对那扇门后真相的窥探。
“斩妄……”林朔喃喃自语,手指拂过剑身断痕,“斩的是心中妄念,还是世间虚妄?亦或是……那扇门后不可名状的恐怖?”
剑身微微一震,似乎在回应。
林朔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剑中。眼前再次浮现那些破碎的画面——牧九霄持剑立于门前的背影,上古战争的血腥惨烈,还有那扇门后蠕动的黑暗。
但这一次,画面更加清晰,他甚至能感受到牧九霄当时的情绪。
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决绝,有不甘,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迷茫。牧九霄在门前站了七天七夜,最终没有推门,而是转身离去。他疯癫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看见了……我看见门后的真相……那不是我们能理解的……那不是……”
画面到此中断。
林朔睁开眼,额头上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牧九霄在门后看到了某种颠覆认知的真相,那种真相击碎了他的道心,让他陷入疯狂。
“到底是什么……”林朔握紧剑柄,“能让一代剑尊道心崩碎?”
“是‘存在’本身。”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林朔猛然回头,看见白无涯不知何时站在池边,负手而立,望着池中倒影。
“师尊?”
“牧九霄前辈留下的不只是剑,还有他疯癫前最后一道神念。”白无涯缓缓道,“那道神念一直封存在斩妄剑中,唯有真正的守门人才能触发。我当年也曾尝试参悟,但一无所获。”
他走到林朔身边,望着斩妄剑:“现在,你触发了它。你看到了什么?”
“牧九霄前辈在门前犹豫,最终没有推门。”林朔如实回答,“他在门后看到了某种真相,那种真相让他道心崩碎。”
“果然。”白无涯叹息,“玄天真君——也就是第三世守门人,留下的典籍中也有类似记载。他说,那扇门后的真相,关乎‘存在’的本质。一旦知晓,轻则道心受损,重则神魂俱灭。”
“存在?”林朔皱眉。
“我们为何存在?这方世界为何存在?修行又是为了什么?”白无涯的声音变得缥缈,“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一步步攀登,最终求得长生,求得超脱。但若这一切的根基——‘存在’本身——就是虚妄,那修行的意义何在?”
林朔心头一震。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三百年来,他一直在为生存挣扎,为复仇努力,为使命前行。但修行的本质意义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某种更高的追求?
“牧九霄前辈看到了答案,但那答案颠覆了他的一切认知。”白无涯说,“所以他才疯了。不是被力量冲击,不是被心魔侵蚀,而是被‘真相’本身击垮了。”
他看向林朔,眼神复杂:“朔儿,你还要推开那扇门吗?”
林朔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要。”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林朔的眼神变得坚定,“我想知道我们为何存在,想知道这场轮回因何而起,想知道那九个‘我’到底经历了什么。哪怕真相会让我疯,让我死,我也要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相信,牧九霄前辈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他不够强,而是因为他准备不足。我有九世积累,有斩妄剑,有师尊的指导,有整个玄天宗的支持。我会做到他做不到的事。”
白无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有一丝担忧。
“好,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便倾囊相授。”他抬手一挥,三块剑碑同时亮起,“玄天宗有三大剑道传承——‘天剑’、‘地剑’、‘人剑’。天剑主杀伐,地剑主守护,人剑主感悟。你之前修炼的七星剑诀,只是人剑一脉的入门。”
“三大剑道?”林朔惊讶。他在玄天宗三百年,从未听说过这个说法。
“这是只有掌门才知道的秘密。”白无涯说,“玄天真君当年从守门人传承中悟出三剑,分别对应天、地、人三才。三剑合一,可斩虚妄,可断因果,可窥真相。牧九霄前辈的斩妄剑,就是三剑合一的雏形。”
他指向第一块剑碑:“这是天剑碑,记载着‘斩天剑诀’。此剑至刚至阳,一往无前,有进无退,是纯粹的杀伐之剑。你先从这剑开始学。”
林朔凝神看向碑文。碑文是古老的剑形文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刺得他眼睛生疼。但他开启九阳真瞳,金光流转,强行解读。
三天后,他悟出了第一式:斩天拔剑术。
这一式很简单,只有拔剑、斩出两个动作。但要做到极致,需要将精气神完全凝聚,将全部力量、全部意志、全部决绝,都倾注在这一剑中。
林朔在洗剑池边练剑。第一天,他拔剑千次,手臂酸软。第二天,他拔剑万次,虎口崩裂。第三天,他不再计数,只是重复着拔剑、斩出的动作,直到这个动作融入骨髓,化作本能。
第七天黄昏,他再次拔剑。
这一次,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一道淡淡的剑痕在空中划过。剑痕所过之处,空间被无声切开,露出黑色的虚空裂缝。裂缝持续了三息,才缓缓合拢。
“成了。”白无涯点头,“斩天剑诀,你已经入门。接下来是地剑。”
第二块剑碑,记载着“镇地剑诀”。此剑厚重沉稳,以守为攻,借大地之力,可挡万法,可镇山河。
林朔花了五天悟透。镇地剑诀的核心是“承载”,是“稳固”,是“不破”。他站在洗剑池中,任由池水冲击,纹丝不动。剑气在周身流转,化作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水流、落叶、甚至空气都隔绝在外。
第十天,他开始参悟第三块剑碑——人剑碑。
“问心剑诀。”白无涯的神色变得严肃,“这是三剑中最难的一剑,因为它问的是本心。剑出之前,需先问自己:为何出剑?为谁出剑?剑指何方?”
林朔在碑前静坐三日,一动不动。他的心神沉入识海,面对那个永恒的问题:你是谁?你为何执剑?你要走向何方?
他看到了三百年前的自己,那个意气风发的七星剑子,为宗门荣耀,为心爱之人,为剑道极致。
他看到了绝渊中的自己,那个濒死的废人,为活下去,为复仇,为不甘。
他看到了现在的自己,背负九世宿命,手握斩妄剑,为推开那扇门,为终结这场轮回。
“我执剑,为求真相,为斩虚妄,为终结这数万年的噩梦。”林朔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的剑,指向那扇门,指向门后的真相,指向一切的终结。”
话音落,人剑碑光芒大盛。碑文化作无数光点,没入林朔眉心。他“看见”了,看见了自己执剑前行,斩破层层迷雾,最终站在那扇门前,缓缓推开的画面。
虽然只是预兆,只是可能,但足够清晰,足够坚定。
“三剑已成,接下来是融合。”白无涯说,“以斩妄剑为基,将天、地、人三剑合一,化作真正的斩妄剑意。这需要时间,需要感悟,更需要……实战。”
他顿了顿:“七峰会武还有两个月。到时候,你的对手会是各峰最杰出的筑基弟子,包括李慕白。那是你检验剑道、磨砺剑心的最好机会。”
林朔点头,握紧斩妄剑。他能感觉到,剑身深处那股沉睡的剑意,正在缓缓苏醒,与他的三剑产生共鸣。
“还有一件事。”白无涯忽然说,“苏婉儿想见你。”
林朔的手微微一颤。
“她在丹鼎峰后山的‘忘情崖’,每晚子时会去那里练剑。你若想见她,可以去。若不想,便不去。”白无涯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你要记住,无论过去如何,现在的她是李慕白的道侣,是丹鼎峰的执事长老。你们的立场,已经不同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林朔一人在洗剑池边。
夜幕降临,月华如水。
林朔收起斩妄剑,望向丹鼎峰的方向。忘情崖,那是三百年前,他与苏婉儿定情的地方。他们在崖顶立下誓言,要携手共度此生,同登仙道。
三百年过去,誓言已成空,故人已非昨。
去,还是不去?
林朔站在池边,久久不动。直到子时将近,他才缓缓起身,朝着丹鼎峰的方向,踏月而行。
他不知道见面会说什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曾经深爱、后来背叛、如今复杂的女子。
但他知道,有些事,终究要面对。有些人,终究要了断。
这不仅是为了过去,更是为了将来。
斩妄剑意,斩的是虚妄,是执念,是心魔。
而苏婉儿,或许就是他心中最后一道需要斩断的执念。
月下,剑客独行。
身影在崎岖的山路上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孤独,决绝,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