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选了一个废弃的熊洞作为闭关之地。

洞穴不深，但很干燥，洞口有茂密的藤蔓遮掩，不易被发现。孙明在洞口布置了几个简单的预警禁制——虽然粗陋，但至少能拖延一点时间。

洞内，林朔盘膝坐下，将地龙蜥王的精血和厚土芝摆在面前。

精血呈胶状，土黄色的表面泛着微光，像融化的琥珀。厚土芝则沉重如石，但捏碎后，内部是乳白色的肉质，散发出类似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

他没有立刻开始重塑第六脉。

左腿的伤势虽然用厚土芝暂时压制，但经脉的损伤需要时间修复。更重要的是，心魔劫留下的隐患——那颗埋在心底的“种子”，正在悄然发芽。

闭目内视，林朔“看”到丹田处的灰白棋子。

棋子表面的文字已经更新：

【第五脉：手少阴肺经，重塑完成。】

【第六脉：手阳明大肠经，需土属性妖兽精血，辅以‘厚土芝’。重塑时需注意，土性厚重，易滞气血，当以金气疏导，木气滋养，水火相济，方可成。】

五行相生相克。

肺经属金，金能生水，但金亦克木。肝经属木，木能生火，但木亦克土。现在要重塑大肠经（属土），土能生金，但土亦克水……

林朔在脑海中推演着五行流转的路径。十二条经脉对应五行，每重塑一条，就要考虑与已塑经脉的平衡。一旦失衡，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灵气暴走，爆体而亡。

这就像在刀尖上跳舞。

但更麻烦的，是心魔劫。

“你，是谁？”那个声音又在心底响起。

这一次，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着某种诱惑的温柔：“你是林朔？还是牧九霄？或者……是其他七个你从未知晓的名字？”

林朔没有回答。

他打开玉瓶，倒出一滴地龙蜥王精血。精血悬浮在掌心，散发着浓郁的土属性灵气。

“每一世，你都选择同样的路。”声音继续说，“与那扇门对抗，与门后的东西对抗。但结果呢？牧九霄疯了，其他七个也死了。你现在做的，不过是重复他们的悲剧。”

林朔将精血吞入腹中。

温润的土气在体内化开，沿着特定的路线流向手阳明大肠经的穴位。剧痛随之而来，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一寸寸地捅开堵塞的经脉。

“放弃吧。”声音叹息，“那扇门后的东西，不是你能对抗的。接受它，融合它，你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什么是解脱？”林朔忽然问。

声音沉默了。

“死亡是解脱？屈服是解脱？还是……忘记自己是解脱？”林朔一边忍受着剧痛，一边在心底回应，“牧九霄选择了什么？其他七个‘我’，又选择了什么？”

“他们选择了战斗。”声音说，“然后都死了。”

“那我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你是第九世。”声音变得缥缈，“九为极数，轮回的终点。要么终结一切，要么被一切终结。”

林朔不再说话，专心引导土气。

一条条闭塞的穴位被强行冲开，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他的额头渗出冷汗，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始终清明。

厚土芝被他捏碎，乳白色的汁液涂抹在胸口对应大肠经的位置。汁液渗入皮肤，与精血内外呼应，修复着新开辟的经脉。

时间一点点流逝。

洞外的天色从白昼转为黑夜，又从黑夜迎来黎明。

孙明守在洞口，眼睛熬得通红。他能听到洞内不时传来的压抑闷哼，能感受到那股时强时弱的灵气波动。有好几次，波动剧烈到让他心惊胆战，几乎要冲进去查看，但都忍住了。

他知道，林师兄正在经历某种关键的蜕变，不能被打扰。

第三天清晨，洞内的灵气波动终于平复。

孙明小心翼翼地掀开藤蔓，探头看去。

林朔依旧盘膝坐着，但身上的气息已经完全不同。如果说之前是锋芒毕露的金、生机勃勃的木，那现在又多了一种厚重沉稳的土。三种气息在他体内流转，达成微妙的平衡。

他睁开了眼睛。

瞳孔深处，有淡淡的土黄色光芒一闪而逝。

“林师兄，您……成功了？”孙明惊喜地问。

林朔点点头，缓缓站起。左腿的伤已经痊愈，断裂的肋骨也愈合如初。更重要的是，第六条经脉——手阳明大肠经，重塑完成。

现在，他体内有火、风、木、金、土五种属性的经脉，五行已具其四，只差水属性。

但灰白棋子给出的下一条提示，让他皱起了眉头。

【第七脉：足少阴肾经，需水属性妖兽精血，辅以‘寒髓液’。然水脉主藏精纳气，乃修行根基，重塑时易引动心魔劫之‘问心关’。过关则根基稳固，不过则经脉尽毁，沦为废人。】

问心关。

林朔想起了那个声音。那只是心魔劫的前奏，真正的考验，在第七脉。

“孙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在这里待了几天？”

“三天，林师兄。”

三天。距离第一劫的期限，还剩七天。

时间不多了。

“收拾东西，我们离开。”林朔说，“去‘寒潭涧’。”

寒潭涧是棋子指引的下一站，那里有他需要的水属性妖兽“寒水蟒”，以及伴生的“寒髓液”。

孙明立刻行动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一些剩下的干粮和水囊。

两人离开熊洞时，天色刚亮。

晨雾笼罩着山谷，能见度很低。林朔走在前面，孙明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在雾中穿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朔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孙明紧张地问。

林朔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查看地面。潮湿的泥土上，有一串浅浅的脚印。脚印很新鲜，不超过两个时辰，而且脚印的主人身法轻盈，脚尖着地，显然是修士。

“有人来过。”林朔站起身，眼神锐利，“不止一个。”

话音刚落，前方雾气中传来一声轻笑。

“林师弟好敏锐的感知。”

雾气散开，三个人影缓缓走出。

为首的是李慕白。他依旧一身月白流云袍，纤尘不染，但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在铁石岭的金煞潮汐中受了内伤。身后跟着两个玄天宗弟子，都是筑基中期修为，眼神不善地盯着林朔。

“李师兄。”林朔平静地打招呼，“真是巧。”

“不巧。”李慕白微笑，“我找了师弟三天。铁石岭一别，师弟风采更胜往昔，连三阶地龙蜥王都能斩杀，实在让为兄佩服。”

林朔心中一凛。李慕白怎么知道地龙蜥王的事？除非……

“柳依依告诉你的？”他问。

“柳师妹只是好心提醒。”李慕白坦然承认，“她说你在玄黄土窟有一番机缘，为兄特来恭贺。”

话说得好听，但眼中的贪婪毫不掩饰。

林朔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李师兄想要什么？直说吧。”

“痛快。”李慕白抚掌，“我要两样东西。第一，你在洞府中得到的那枚黑色棋子——如果我没猜错，那就是牧九霄留下的‘仙机’。第二，你重塑经脉的法门。”

“如果我不给呢？”

“那为兄只能自己取了。”李慕白叹了口气，像是很惋惜，“林师弟，你曾是玄天宗的骄傲，为兄本不愿走到这一步。但你私藏仙机，修炼魔功，为兄身为玄天宗真传，不得不清理门户。”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自己真是为了宗门大义。

林朔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三百年前，李慕白还是个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喊“林师兄”的少年。三百年后，少年成了真传，而他成了“魔功修炼者”。

“李师兄，”林朔缓缓道，“你可知道，牧九霄为何会疯？”

李慕白一愣。

“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林朔继续说，“那扇门后的东西，不是仙机，是诅咒。触碰它的人，要么疯，要么死。”

“危言耸听。”李慕白冷笑，“牧九霄是牧九霄，你是你。他能疯，是因为他道心不坚。而我李慕白，道心如铁。”

“道心如铁……”林朔喃喃重复，然后摇头，“铁会生锈，会折断。李师兄，你太高看自己了。”

“废话少说！”李慕白身后一个弟子厉喝，“交出仙机和功法，饶你不死！”

林朔没有理会那弟子，只是看着李慕白：“你真要动手？”

“最后一次机会，林师弟。”李慕白拔剑出鞘，剑身泛起寒光，“交出来，我让你体面地回宗门受审。否则……格杀勿论。”

空气凝固了。

孙明握紧了手中的剑，尽管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林朔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片雪花。

“李师兄，你可知我为何能重塑经脉？”

李慕白皱眉。

“因为我在绝渊中，看到了一条不同的路。”林朔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条……以身为炉，以劫为火，炼化天地万物的路。”

他掌心的皮肤下，隐约可见五色光芒流转——那是五条重塑的经脉在共鸣。

“这条路很难，很痛，九死一生。但走通了，就能看到门后的真相。”林朔看着李慕白，眼神平静，“李师兄，你想看吗？”

李慕白瞳孔微缩。

他从林朔眼中，看到了一种决绝的疯狂。那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正经历过绝望、又从绝望中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装神弄鬼！”那弟子忍不住，抢先出手。剑光如电，直刺林朔咽喉。

林朔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握。

五色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只虚幻的手掌，抓住了剑锋。

“咔嚓。”

剑断了。

那弟子呆住了，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剑，满脸难以置信。

“五行流转，生生不息。”林朔松开手，断剑碎片叮当落地，“李师兄，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李慕白脸色变幻不定。他能感觉到，林朔身上的气息虽然微弱，但本质极高，那是属于更高层次的力量。

“你……你触摸到了法则？”他声音干涩。

“只是一点皮毛。”林朔说，“但对付你，够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但气势如山如岳，压得李慕白喘不过气。那两个弟子更是连退三步，脸色惨白。

“今日我不杀你。”林朔看着李慕白，“回去告诉赤阳子，也告诉宗门所有人——我林朔的路，我自己走。谁敢拦，谁就死。”

说完，他不再看李慕白，转身对孙明道：“我们走。”

孙明连忙跟上。

雾气重新合拢，遮住了两人的身影。

李慕白站在原地，久久不动。手中长剑嗡嗡震颤，不是兴奋，而是恐惧。

“师兄，我们……”一个弟子战战兢兢地问。

“回去。”李慕白咬牙，“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禀告师叔。”

他望着林朔离去的方向，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或许，他真的错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已经为敌，那就只能……不死不休。

第24章 不死不休

第24章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