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土窟在铁石岭以北八十里,但实际走起来,耗费的时间远超预期。
十万大山的地形复杂多变,看似平坦的山谷可能暗藏流沙,看似坚固的岩壁可能随时崩塌。林朔和孙明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抵达土窟外围。
这两天里,林朔一边赶路,一边巩固新重塑的肺经。金属性灵气在肺经中流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锋锐的气息,吐纳之间,能将空气中的杂质自动切割、排除。他的感知范围扩大到了五十丈,对金属性的波动尤为敏感。
但心魔劫的预兆也开始显现。
夜里打坐时,他会听到一些若有若无的低语,像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又像某种古老的语言。眼前偶尔会闪过破碎的画面——牧九霄持剑的背影,绝渊深处的黑暗,还有那扇门后蠕动的东西。
这些幻象很短暂,一瞬即逝,但每次都让林朔心神震荡。他知道,心魔劫正在酝酿,必须在完全爆发前做好准备。
“林师兄,前面就是玄黄土窟了。”孙明指着前方一片土黄色的山壁说。
那山壁高约百丈,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最大的一个洞口有三丈宽,洞内幽深,隐约有土腥气传来。洞口周围的土壤呈玄黄色,这是富含土属性灵气的标志。
林朔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洞。
他先观察四周环境。土窟位于一处山谷底部,谷中植被稀少,只有些低矮的灌木和苔藓。地面松软,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空气沉闷,几乎感觉不到风。
“地龙蜥是土属性妖兽,擅长潜伏和遁地。”林朔回忆着关于这种妖兽的资料,“它们通常群居,由一头雌性蜥王统领。成年地龙蜥是二阶妖兽,但蜥王可能达到三阶,相当于金丹初期。”
孙明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我们还要进去吗?”
“要。”林朔说,“但不是硬闯。地龙蜥虽强,但有致命弱点——它们极度厌恶水。遇水则僵,遇冰则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里面装着之前在青雾谷收集的凝露草汁液。这种汁液富含水属性灵气,虽然不足以伤害地龙蜥,但能让它们产生本能的厌恶和退缩。
“孙明,你守在洞口。”林朔分配任务,“我进去取精血和厚土芝。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出来,或者你听到洞内传来打斗声,就把这瓶汁液洒在洞口,然后立刻离开,不要回头。”
“林师兄,太危险了!”孙明急道,“要不我们想想别的办法……”
“没时间了。”林朔摇头,“心魔劫随时可能爆发,我必须在此之前重塑第六脉。土属性主承载、稳固,大肠经重塑后,能增强肉身韧性,对抗心魔时也多一分把握。”
他拍了拍孙明的肩膀:“放心,我自有分寸。”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土窟。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甬道呈斜坡向下延伸,洞壁光滑,像是被某种生物长期摩擦形成的。空气中土腥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甜香——那是厚土芝特有的气味。
林朔放轻脚步,三条经脉同时运转,敛息符的效果开到最大。他的身影在昏暗的洞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岔路。三条甬道分别通向不同方向,每条甬道的地面上都有新鲜的爬行痕迹。
林朔闭上眼睛,调动肺经的感知能力。金气锋锐,能敏锐地捕捉到土属性灵气的细微差别。很快,他判断出左边那条甬道的土气最浓郁,而且有规律性的波动——像是某种生物在呼吸。
他选择了左边。
甬道越走越窄,最后只能弯腰前行。土腥味浓得几乎化不开,甜香气也越来越明显。又走了数十步,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状的土柱,地面则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土丘。在洞穴中央,有一个小水潭,水潭边生长着十几株巴掌大小的灵芝——正是厚土芝。
但林朔的目光,却落在了水潭对岸。
那里趴着一头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足有五丈长的巨蜥,浑身覆盖着玄黄色的鳞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它闭着眼睛,似乎在沉睡,但鼻孔里喷出的气息,在地上吹起小小的土尘风暴。在它周围,还散落着十几头较小的地龙蜥,也都处于休眠状态。
蜥王,而且是即将产卵的雌性蜥王。
林朔能看见它腹部微微隆起,鳞甲间隐隐有灵气波动。产卵期的雌蜥性情暴躁,实力也会短暂提升,但同时,这也是它最虚弱的时期——产卵后会陷入长达三天的虚弱期,实力跌至谷底。
“时机不对。”林朔心中暗叹。
如果蜥王处于虚弱期,他还有机会偷袭取血。但现在,正面硬撼等于找死。
他缓缓后退,准备先采厚土芝,再另想办法。
但就在他退到洞口时,怀中的灰白棋子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警告,而是某种……共鸣。
棋子表面浮现出密集的纹路,那些纹路与洞穴地面上的某种天然纹路产生了呼应。林朔低头看去,这才发现,整个洞穴的地面,其实布满了极其细微的纹路,像一张巨大的、覆盖了整个洞穴的网。
“这是……地脉网?”他瞳孔一缩。
地脉网是天然形成的地气流转通道,通常只存在于大型灵脉深处。这种地方,往往也是土属性天材地宝的诞生地。
棋子的震颤越来越剧烈,最终,一道无形的波动从棋子中扩散出去,扫过整个洞穴。
波动触及蜥王的瞬间,它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土黄色的竖瞳,冰冷,无情,充满了被惊扰的暴怒。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在洞穴中回荡,所有地龙蜥同时惊醒,齐刷刷看向林朔的方向。
暴露了。
林朔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身后,蜥王已经扑了过来。它虽然体型庞大,但在土窟中行动迅捷如风,四爪抓地,每一次蹬踏都让地面震颤。那些小地龙蜥也纷纷围了上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林朔一边狂奔,一边从怀中掏出凝露草汁液,朝身后洒去。
汁液落地,立刻散发出浓郁的水汽。地龙蜥群果然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它们厌恶地绕开水汽范围,速度慢了下来。
但蜥王不受影响。它怒吼一声,张口喷出一股土黄色的吐息。吐息所过之处,洞壁迅速沙化、崩塌,堵住了林朔的退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林朔眼神一冷,拔出鬼头刀。刀身上的火煞之气在土窟中格外显眼,赤红色的刀光照亮了昏暗的洞穴。
“拼了。”
他不再逃跑,反而转身迎向蜥王。肺经全力运转,金气灌注刀身,火煞与金气融合,刀锋上燃起暗金色的火焰。
蜥王一爪拍下,爪风如刀。林朔侧身避过,鬼头刀顺势斩在蜥王前肢的关节处。
“铛!”
火星四溅。蜥王的鳞甲坚硬异常,这一刀只留下了一道白痕。但暗金色的火焰却顺着鳞甲缝隙渗了进去,灼烧着皮肉。
蜥王吃痛,怒吼连连,攻击更加狂暴。
林朔在蜥王身周游走,仗着体型小的优势,一次次避开致命攻击,一次次在鳞甲缝隙处留下火焰灼痕。他的动作精准、简洁,没有一丝多余,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这是三百年前,他在十万大山中猎杀妖兽时积累的经验。那时的他,也是这般,以弱胜强,以巧破力。
但现在的他,终究不是三百年前的七星剑子了。
体力在快速消耗,肺经储存的灵力已经见底。而蜥王虽然受伤,但气势不减反增。
又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蜥王的甩尾,林朔喘着粗气,后退数步,背靠洞壁。他的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身上多处挂彩,最重的一处在左肋,被蜥王爪风扫到,肋骨断了两根。
“不行……这样下去会被耗死。”他心中快速计算。
唯一的胜算,是蜥王腹中的卵。产卵期的雌蜥,腹部是最脆弱的部位。如果能击中那里……
但蜥王显然也知道自己的弱点,始终用前肢和尾巴护住腹部,不给林朔任何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朔的视线开始模糊,心魔劫的预兆越来越强。那些低语声变得清晰起来,像是在耳边呢喃:
“放弃吧……”
“你赢不了的……”
“三百年的苦难,还不够吗?”
“死了,就解脱了……”
“闭嘴!”林朔低吼,一刀斩碎扑上来的一头小地龙蜥。
鲜血溅了他一身,温热,腥臭。这味道刺激了蜥王,它眼中凶光大盛,不再保留,额头上的土黄色晶石突然亮起刺目的光芒。
那是地龙蜥的天赋神通——石化凝视。
被光芒照到的一切,都会迅速石化。
林朔想躲,但身体已经跟不上意识。光芒扫过他的左腿,膝盖以下瞬间失去了知觉。低头看去,皮肤变成了灰白色,像岩石一样坚硬。
石化在向上蔓延。
危急关头,怀中的棋子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灰白色的光从林朔胸口涌出,化作一道光罩,挡住了石化光芒。
光罩与石化光芒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爆响。
趁此机会,林朔用尽最后力气,将鬼头刀掷向蜥王腹部。
这一刀,灌注了他全部的精气神。刀身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精准地刺入蜥王腹部的鳞甲缝隙。
“噗嗤——”
刀身尽没。
蜥王发出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腹部的伤口中,有土黄色的液体汩汩涌出,那是它的生命精华。
石化光芒消散,林朔的左腿恢复了知觉,但剧痛袭来,让他几乎昏厥。
他强撑着,一步步走到蜥王身边,拔出鬼头刀,收集精血。蜥王的精血比普通地龙蜥浓郁十倍,呈粘稠的胶状,散发着浓郁的土属性灵气。
收集完精血,他又走到水潭边,采下所有的厚土芝。厚土芝入手沉重,像是握着土块,但表面光滑温润,灵气内敛。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左腿的石化虽然解除,但经脉受损严重,短时间内无法行走。肋骨断裂处传来阵阵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
但更危险的,是心魔劫。
因为刚才的生死搏杀,心魔劫被提前引动了。
林朔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自己站在剑鸣峰顶,苏婉儿笑着朝他招手;看见自己跪在绝渊深处,玄衣道人给出两个选择;看见牧九霄持剑立于门前,背影孤绝;还看见……九道身影在时间长河中起起伏伏,最终汇聚成他一个人。
“你,是谁?”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
“我是林朔。”他回答。
“林朔是谁?”
“玄天宗弟子,七星剑子。”
“那是三百年前。”声音冰冷,“现在的你,是什么?”
林朔沉默。
是啊,现在的他,是什么?
修为尽废的废人?宗门弃子?还是……九世轮回的终结者?
“你什么都不是。”声音说,“你只是一枚棋子,一场赌局中的筹码。你的生死,你的悲欢,你的挣扎,在更高层次的存在眼中,不过是棋盘上的小小波澜。”
“那又如何?”林朔忽然笑了,“就算是一枚棋子,我也要走到最后一步,看看棋盘外的风景。”
“你会死。”
“那就死。”林朔眼神坚定,“但死之前,我要知道,这盘棋,到底是谁在下。”
声音消失了。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林朔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土窟中,身边是蜥王的尸体,手中握着装满了精血和厚土芝的布袋。
心魔劫……渡过了?
不,没有完全渡过。他能感觉到,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像一颗种子,悄悄埋下,等待发芽。
但至少现在,他还能控制自己。
他挣扎着坐起,开始处理伤势。用厚土芝的粉末敷在左腿伤口上,土属性灵气缓缓渗入,修复受损的经脉。又吞下一小口蜥王精血,精血入腹,化作温润的土气,滋养五脏六腑。
半个时辰后,他勉强能站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蜥王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在远处瑟瑟发抖的小地龙蜥,最终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洞口。
洞外,孙明焦急地等待着。看见林朔出来,他惊喜地迎上来:“林师兄!您没事吧?”
“没事。”林朔摇头,“东西拿到了,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我要闭关重塑第六脉。”
“是!”
两人搀扶着,离开了玄黄土窟。
在他们走后不久,一道幽影从洞顶的阴影中滑下,落在蜥王的尸体旁。
是柳依依。
她蹲下身,检查了蜥王的伤口,又看了看洞内打斗的痕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以筑基不到的实力,独自斩杀三阶蜥王……”她轻声自语,“林朔啊林朔,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她站起身,望向林朔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有趣。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说完,她身形一晃,消失在阴影中。
洞穴重归寂静。
只有蜥王的尸体,和满地的战斗痕迹,诉说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
而林朔,正朝着他的下一站,艰难前行。
距离第一劫的期限,还剩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