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石岭的地貌与青雾谷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遮天蔽日的古木，也没有缭绕不散的雾气。放眼望去，尽是裸露的黑色岩石，石缝间零星生长着些枯黄的苔藓。山风刮过时，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锐响，吹在脸上生疼。

林朔和孙明抵达岭下时，已是第三日正午。

“林师兄，这地方……好重的金煞之气。”孙明脸色发白，呼吸有些不畅。金气锐利，对修为不足的修士有天然的压制，孙明只有炼气六层，在这里连站稳都吃力。

林朔还好些。四条重塑的经脉缓缓运转，将侵入体内的金气引导、转化，虽不能完全化解，但至少不会伤及肺腑。

他抬头望向铁石岭主峰。那是一座光秃秃的黑色山峰，山体陡峭如刀削，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按照棋子指引，金角犀王就栖息在主峰下的一个天然矿洞中。

但此刻，主峰方向隐隐传来打斗声。

“有人在上面。”林朔眯起眼睛。

“会不会是李师兄他们？”孙明担忧道。

“不止。”林朔侧耳倾听，“至少有三拨人。”

打斗声很混乱，夹杂着妖兽的怒吼、兵刃交击的脆响、法术爆裂的轰鸣。从灵力波动判断，交手双方都是筑基期以上，而且人数不少。

“我们绕过去。”林朔当机立断，“从侧面山脊上去，避开正面战场。”

孙明点头，强忍着金气带来的不适，跟着林朔往侧面迂回。

两人贴着山脊线往上爬，动作很慢，尽量不发出声音。铁石岭的岩石坚硬异常，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回响，必须格外小心。

爬到半山腰时，林朔忽然停下，示意孙明伏低身子。

下方山谷中，一场混战正在进行。

一方是李慕白带领的玄天宗弟子，五人结阵，剑光凛冽；另一方则是血煞宗残余，只剩下三人，但个个悍不畏死，招招搏命。在他们中间，一头庞大的妖兽正左冲右突——正是金角犀王。

那犀牛足有三丈长，浑身覆盖着厚厚的暗金色鳞甲，额头一根独角长达五尺，尖端闪烁着寒光。它每一冲撞都地动山摇，独角扫过处，岩石如豆腐般碎裂。

但真正让林朔在意的，是混战边缘的第三拨人。

赤阳子。

他没有参战，而是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冷眼旁观。两个心腹弟子护在他左右，警惕地盯着战场。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林朔低声道，“赤阳子在等他们两败俱伤。”

“那我们……”孙明咽了口唾沫。

“等。”林朔说，“等他们分出胜负，或者等金角犀王发狂。”

话音刚落，战场形势突变。

金角犀王似乎被激怒了，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咆哮声中，它额头的独角突然亮起刺目的金光，金光如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岩石崩裂，草木成灰。

“退！”李慕白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玄天宗五人急退，但还是慢了半拍。金光扫过最外围的一个弟子，那弟子惨叫一声，护体灵光如纸糊般破碎，整个人被金光淹没，瞬间化作一具焦黑的骨架。

血煞宗三人更惨，两人直接被金光汽化，只剩最后一人侥幸逃出范围，但左臂齐肩消失，血流如注。

赤阳子终于动了。

他抬手打出一面赤色小旗，小旗迎风便长，化作一面火墙挡在身前。金光撞上火墙，发出“滋滋”的爆响，相互湮灭。

“畜生，受死！”

赤阳子一步踏出，手中多了一柄赤色长剑。剑身燃烧着熊熊烈焰，一剑斩出，火浪滔天，将金角犀王整个吞没。

但犀王身上的鳞甲异常坚固，火焰只能在表面留下一道道焦痕，无法伤及根本。它甩了甩头，顶着火焰朝赤阳子冲来，独角直刺，势若奔雷。

赤阳子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同时，他朝李慕白喝道：“慕白，还不出手？等它逐个击破吗？”

李慕白眼神闪烁，最终咬牙道：“结七星剑阵！”

剩余四个玄天宗弟子迅速站定方位，李慕白居中，四人灵力贯通，剑光连成一片，化作七道璀璨的星芒，朝金角犀王绞杀而去。

这是玄天宗的招牌剑阵，李慕白显然已经练到一定火候。七道星芒封锁了犀王所有退路，每一道都相当于筑基后期全力一击。

金角犀王感受到了威胁，放弃追击赤阳子，转而迎向剑阵。它独角连点，精准地击中每一道星芒，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

星芒一道道破碎，但李慕白脸色不变，手中长剑一转，破碎的星芒重新凝聚，化作一道更大的剑光，狠狠斩在犀王背上。

“铛——！”

这一剑终于破开了鳞甲，在犀王背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洒在地上，竟将岩石都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犀王吃痛，彻底狂暴。它不再防御，四蹄猛踏地面，整座山峰都开始震动。无数碎石从山体崩落，如同暴雨般砸向众人。

“不好，它要引动地脉！”赤阳子惊怒道，“快阻止它！”

但已经晚了。

金角犀王额头的独角深深插入地面，一股狂暴的金煞之气从地底涌出，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金气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同化成金属，草木、岩石，甚至空气都变得沉重锋利。

“金煞潮汐……”李慕白脸色惨白，“这畜生要和我们同归于尽！”

金煞潮汐是金属性妖兽的搏命神通，引爆地脉中的金煞之气，形成无差别攻击。在这种攻击下，金丹以下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赤阳子也慌了，他虽然有金丹修为，但面对这种天地之威，也不敢硬抗。他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张紫色符箓，狠狠拍在自己身上。

符箓燃烧，化作一道紫光包裹住他，带着他以极快的速度朝山下遁去——竟是舍弃了弟子，独自逃命。

“师叔！”两个心腹弟子绝望地呼喊，但赤阳子头也不回。

李慕白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也取出一张符箓，却不是遁符，而是一张通体漆黑的符箓。他将符箓贴在剑上，剑身顿时燃起黑色火焰。

“魔焰符……”林朔瞳孔一缩。这是魔道法器，以燃烧精血为代价，短时间内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力量。李慕白为了活命，竟然连这种禁忌之物都拿出来了。

黑色火焰斩出，硬生生在金煞潮汐中劈开一道缝隙。李慕白趁机冲了出去，同样舍弃了同门。

剩下的玄天宗弟子和血煞宗那人，只能绝望地看着金煞潮汐将自己吞没。

半山腰上，林朔拉着孙明伏在一块巨岩后，全力运转敛息符。金煞潮汐从他们头顶掠过，岩石表面被镀上一层金属光泽，所幸没有波及到他们藏身的位置。

潮汐持续了约莫十息，渐渐平息。

山谷中一片死寂。

金角犀王趴在地上，气息奄奄。引爆地脉消耗了它全部生机，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但它还没有死，暗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慕白逃离的方向，充满不甘。

玄天宗和血煞宗的人全灭，尸体被金煞之气侵蚀，变成了诡异的金属雕塑。

林朔等待片刻，确认没有危险后，才从岩石后走出。

他先走到一具玄天宗弟子的“金属雕塑”前，仔细观察。尸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金色金属，像琥珀中的昆虫，保持着临死前的惊恐表情。

“这金煞之气，好生霸道。”孙明声音发颤。

“金克木，木生火。”林朔若有所思，“若以火属性灵力淬炼，或许能提炼出精纯的金气，对重塑肺经大有裨益。”

他取出鬼头刀——这把刀是血煞宗的法器，本身带有火煞之气。刀锋划过金属雕塑，果然切下一小块金色物质。物质入手沉重，散发着锋锐的金气。

“孙明，你退远些。”林朔吩咐道，“我要收集这些金煞结晶，过程可能会引动残留的金气。”

孙明连忙后退。

林朔开始小心翼翼地切割金属雕塑。每切下一块，就用鬼头刀上的火煞之气包裹，防止金气外泄。这个过程很慢，但他很有耐心。

一个时辰后，他收集了十几块拳头大小的金煞结晶，用特制的布袋装好，贴身收好。

做完这些，他才走向金角犀王。

犀王还活着，但只剩最后一口气。它看见林朔走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眼中没有了暴戾，只剩一种濒死的疲惫。

林朔在它面前蹲下，手掌按在它额头。四条经脉同时运转，将一缕温和的木属性灵力注入它体内——这是青木蟒王妖丹残留的力量，蕴含生机。

犀王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暗淡下去。它知道自己的结局，但林朔这个举动，至少让它走得稍微舒服些。

“借你精血一用。”林朔轻声道。

柴刀刺入犀王心脏。没有反抗，没有挣扎，犀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暗金色的血液涌出，被林朔用玉瓶接住。这是最纯净的金属性精血，足够重塑肺经之用。

取完精血，林朔又切下犀王的独角。这独角是它一身精华所在，可以用来炼制法器，或者作为某些特殊丹药的药引。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铁石岭的夜晚格外寒冷，金煞之气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林朔找了个背风的山坳，点起一小堆篝火，开始处理今天的收获。

孙明负责警戒，他抱着剑坐在篝火旁，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林朔先将金煞结晶取出，用鬼头刀一一淬炼。火煞与金煞相互碰撞，发出“滋滋”的响声，结晶逐渐融化，提炼出一滴滴精纯的金色液体。他将液体收集在另一个玉瓶中，总共得了七滴。

然后，他开始炼化金角犀王精血。

精血入体，化作锋锐的金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肺经属金，本就锋锐，此刻得到同源精血的滋养，重塑速度远超之前四条经脉。

但痛苦也倍增。

金气如刀，在经脉内壁切割、刮擦，每一次冲击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林朔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孙明看得心惊胆战，却不敢打扰。

炼化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林朔终于睁开眼。他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在空中凝而不散，竟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剑气，斩在岩壁上，留下寸许深的刻痕。

“第五脉，手少阴肺经，成了。”他轻声自语。

肺经重塑完成，五行之中，金气已足。接下来是第六脉——手阳明大肠经，需要土属性精血。

棋子适时给出指引：铁石岭向北八十里，有一处“玄黄土窟”，那里栖息着土属性妖兽“地龙蜥”。

但林朔没有立刻动身。

他看向手中的灰白棋子，棋面文字已经更新：

【第五脉：手少阴肺经，重塑完成。】

【第六脉：手阳明大肠经，需土属性妖兽精血，辅以‘厚土芝’。】

【警告：三日内，必有心魔劫。此劫无形，源自本心，需以坚定道心渡之。】

心魔劫。

林朔眉头微皱。上次重塑胆经时，他已经经历过一次心魔劫，那滋味至今难忘。而这次棋子特意警告，说明劫难会更凶险。

他收起棋子，看向北方。

玄黄土窟，地龙蜥，厚土芝。

以及……即将到来的心魔劫。

篝火渐熄，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林朔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22章 铁石岭诡局

第22章铁石岭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