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深不过三丈,洞口被垂挂的藤蔓遮掩,隐蔽性很好。林朔用石块堵住入口,只留一道缝隙透气,然后盘膝坐在洞内最深处。
他从怀中取出玉盒,打开。三株定风草静静躺在盒中,暗青色的叶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又取出风影貂王残留的那点精血——已经凝固成指甲盖大小的血晶,散发着淡淡的风属性波动。
子时将尽,正是“劫”字棋要求的最佳炼化时辰。
林朔将一株定风草含在口中,草叶苦涩,带着清凉的草木气息。接着,他将血晶按在胸口正中的“膻中穴”,那是足少阳胆经的起始点。
“开始。”
心中默念,同时运转“凝血化精术”。
血晶迅速融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入膻中穴。几乎同时,口中的定风草也化作清凉汁液,顺喉而下。一热一凉两股力量在胸口交汇,却没有融合,而是像两条逆行的蛇,开始沿着胆经的路线疯狂冲撞。
“呃——”
林朔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足少阳胆经起于膻中,循行体侧,过肩绕耳,最后止于瞳子髎穴。此刻,这条经脉的每一个穴位都像被烧红的铁针穿刺,剧痛沿着体侧一路蔓延,直冲天灵。
但这只是开始。
随着两股力量在经脉中推进,林朔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重重幻影——那是三百年前的玄天宗,剑鸣峰上,他白衣执剑,意气风发。苏婉儿站在桃花树下,笑靥如花,轻声唤他“林师兄”。
画面忽然碎裂。
桃花树枯萎,苏婉儿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李慕白站在她身旁,搂着她的肩,眼神中带着胜利者的怜悯。
“林师弟,你已废了,何必执着?”李慕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交出你体内的秘密,我可以让你在宗门安度余生。”
不。
林朔咬牙,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
幻象再变。
这次是绝渊深处。无尽的黑暗,永恒的寂静。他独自在黑暗中跋涉了三百年,不知方向,不知尽头。身体逐渐腐朽,神魂逐渐消散,只有一股执念支撑着他不肯倒下。
“为什么要回来?”黑暗中响起一个声音,苍老而疲惫,“你本该死在那里,和所有闯入者一样,化作绝渊的养分。”
那是玄衣道人的声音。
林朔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他看到自己跪在道人面前,道人给了他两个选择:娶一个陌生女子,或者背负未知的代价。
他选择了后者。
“你会后悔的。”道人叹息,“这个代价,比你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幻象第三次变化。
这次是未来。他看到自己经脉尽复,修为重回巅峰,一剑斩破苍穹。但剑光落下时,斩碎的却是玄天宗的山门,是剑鸣峰的宫殿,是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鲜血染红了天空,而他就站在尸山血海之上,面无表情。
“这就是你要走的路。”心魔在他耳边低语,“杀戮,背叛,孤独。值得吗?”
林朔的身体开始颤抖。
三条经脉在体内疯狂运转,试图压制心魔,但胆经主决断,此刻正是心魔最易入侵的关口。幻象越来越真实,他甚至能闻到血腥味,能感受到剑刃划过血肉的触感。
“坚守本心……”
他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
洞口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朔心神一凛,强行从心魔幻象中挣脱出一丝意识。
透过藤蔓缝隙,他看到一个黑影正悄悄靠近山洞。黑影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是周通。
林朔瞬间明白了。周通一直在暗中监视他,等他开始疗伤、心神最脆弱的时候下手。噬魂蛊的虫卵需要三天孵化,但周通显然等不及了。
黑影在洞口停下,侧耳倾听。林朔屏住呼吸,体内两股力量仍在冲撞,剧痛让他几乎要晕厥,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一丝声音漏出。
片刻后,黑影掀开藤蔓,钻进山洞。
洞内很暗,周通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状况。他看见林朔盘膝坐在地上,浑身颤抖,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正处在修炼的关键时刻。
“天助我也。”周通低声狞笑,举起短刀。
刀锋对准林朔的咽喉,缓缓刺下。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林朔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深处,有暗金色的光芒在流转,像燃烧的火焰,又像冰冷的金属。周通被这眼神一盯,动作不由自主地僵住。
“你……”他喉咙发干。
林朔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周通,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从绝渊活着回来吗?”
周通握刀的手在抖:“为、为什么?”
“因为我在那里死过很多次。”林朔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次死亡,都会留下一点东西。恐惧,绝望,痛苦……还有,杀意。”
他抬起右手,动作很慢,但周通发现自己竟然无法躲避。
那只手按在了周通的胸口。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术光芒,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按。
但周通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停滞,血液凝固,连思维都变得迟缓。
“你……”他艰难地张嘴,想要说什么。
“噬魂蛊的虫卵,我昨天就逼出来了。”林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用了一点小手段,把它们转移到了你喝的水里。”
周通瞳孔骤缩。
“现在,它们应该已经开始孵化了吧?”林朔松开手。
周通踉跄后退,撞在山洞壁上。他感觉后颈处传来剧烈的麻痒,像有无数小虫在皮肤下钻来钻去。他惊恐地用手去抓,指甲划破了皮肤,流出的血里,有细小的黑色虫卵在蠕动。
“不……不可能……”他嘶声道,“蛊卵明明种在你身上……”
“移花接木,很基础的法术。”林朔重新闭上眼睛,“三百年前我就会了。”
周通还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动作变得僵硬,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噬魂蛊发作得很快。
短短三息,周通就彻底失去了意识,瘫倒在地,瞳孔放大,嘴角流出白沫。蛊虫已经侵入他的识海,开始吞噬神魂。
林朔不再看他,重新专注于体内的冲撞。
心魔幻象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幻象中多了周通的脸——那张扭曲的、充满怨毒的脸。
“你会和我一样……”周通的声音在幻象中回荡,“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尸体被虫蚁啃食,神魂永世不得超生……”
“闭嘴。”
林朔心中低喝,三条经脉同时爆发。
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少阳胆经,三条重塑的经脉像三条怒龙,在体内咆哮。剧痛达到顶峰,但也将心魔幻象冲击得支离破碎。
他看见自己的胆经,正从暗金色缓缓转化为青金色。那是风属性精血与定风草融合后的颜色,象征着第三脉即将重塑完成。
最后一步。
林朔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在空中化作血雾,被他尽数吸入体内。
“破!”
一声低吼在洞中回荡。
青金色的光芒从他体表迸发,照亮了整个山洞。光芒持续了三息,然后缓缓内敛,最终消失不见。
林朔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成了。
第三脉,足少阳胆经,重塑完成。
他感受着体内三条经脉构成的循环,灵气流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虽然还远远比不上曾经的修为,但至少,他重新踏上了修行路。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那是脱胎换骨的声音。
他走到周通身边,蹲下身检查。周通还有呼吸,但神魂已经受损严重,就算能醒来,也会变成白痴。噬魂蛊的虫卵还在他体内繁殖,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吞噬他的意识。
林朔从他怀中摸出那个装着腐心草种子的布袋,又搜出一块身份玉牌、几瓶丹药和一些灵石。最后,他在周通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找到了一枚传讯玉简。
玉简里只有一条信息,是发给李慕白的:“林朔已中蛊,子时发作。”
发送时间是半个时辰前。
林朔眼神一冷。周通不仅想杀他,还要把罪名栽赃给噬魂蛊,制造他“意外发疯”的假象。
他捏碎玉简,又将周通身上的所有物品收走,然后拖着他的身体,来到山洞深处的一处裂隙前。裂隙很深,下面隐约传来水声,是地下暗河。
林朔将周通推了下去。
尸体落水的声音很轻,很快被流水声淹没。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洞口,透过藤蔓缝隙看向外面。
天快亮了。
断龙崖方向的动静已经小了很多,大部分修士应该都进入了洞府。但洞口处还有几个人守着,看服饰是玄天宗的弟子,显然是李慕白留下的后手。
林朔没有立刻出去。
他盘膝坐下,开始巩固刚刚重塑的第三脉。灵气在三条经脉中循环,每循环一圈,经脉就稳固一分,灵气也壮大一丝。
一个时辰后,天色大亮。
林朔站起身,掀开藤蔓走出山洞。晨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朝着断龙崖走去。
守洞的弟子看见他,愣了一下:“林师兄?你怎么……周通师兄呢?”
“周师弟说有事先回宗门了。”林朔面不改色,“李师兄他们进去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了。”那弟子虽然疑惑,但也没多问,“林师兄要进去吗?里面情况不明,李师兄交代说……”
“我知道。”林朔打断他,径直走向洞口。
洞口幽深,隐隐有凉风从里面吹出,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灵气波动。林朔在洞口停留片刻,感受着洞府内传来的各种气息——有激烈的打斗,有绝望的惨叫,也有惊喜的呼喊。
机缘与危险并存。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黑暗将他吞没。
洞府深处,隐约传来李慕白的声音:“定魂珠就在前面!拦住血煞宗的人!”
还有柳依依的娇笑:“李师兄好大的威风,这定魂珠,小妹也要分一杯羹呢。”
林朔在黑暗中勾起嘴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现在,黄雀要入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