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龙崖下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随着天色渐暗,聚集在崖下的修士已近百人,分属九个不同宗门。每个阵营都占据一小块地盘,彼此间保持着十丈以上的安全距离,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算计。
禁制光幕在暮色中变得更加明亮,那些古老的符文像是活过来一样,在光幕表面缓缓流动。时不时有修士上前试探,有的抛出法器,有的施展秘术,但无一例外都被光幕弹回,甚至有几个修为较弱的直接被反噬震伤。
林朔坐在远离人群的一块岩石上,静静观察。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躁动的人群,落在崖顶方向。那里狂风呼啸,隐约可见几株在风中摇曳的暗青色植物——正是定风草。
但崖顶太高,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爬不上去。
“在想怎么采草?”
柳依依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这次她手里拿着一壶酒,自顾自地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林朔:“尝尝?鬼灵门的‘幽魂酿’,能暂时压制神魂上的异样。”
林朔看了她一眼,接过酒壶,抿了一小口。酒液冰冷刺骨,入喉后却化作一股温润的气流,涌入识海。后颈处那些噬魂蛊虫卵带来的麻痒感,竟然真的减轻了几分。
“有效果吧?”柳依依得意地笑,“这酒里加了‘镇魂花’的花蕊,专门克制各种蛊虫毒物。你身上的蛊,应该是玄天宗内部的人下的吧?”
林朔没有回答,只是将酒壶还给她。
柳依依也不追问,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崖顶:“定风草,三百年份以上的才能入药。看那几株的颜色,至少五百年了。你是要用它来疗伤?”
“重塑经脉。”林朔如实说。
柳依依眼睛一亮:“你找到重塑经脉的方法了?”
“找到一些线索。”
“有意思。”柳依依托着下巴,“绝渊三百年,修为尽废却能活着出来,现在又要重塑经脉……林朔,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林朔平静地说,“就像柳道友,明明有金丹初期的修为,却甘愿当鬼灵门的先锋,来这危险之地探路。这不像你的风格。”
柳依依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你怎么知道我的风格?”
“鬼灵门柳依依,七年前以筑基圆满修为,单枪匹马挑了血煞宗三处分坛,一战成名。”林朔回忆着在宗门情报里看过的信息,“之后三年,你连续挑战七个宗门的同辈弟子,未尝一败,被称为‘鬼仙子’。这样的人,不应该只是个探路的。”
柳依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轻笑起来:“看来玄天宗的情报系统还没荒废。不过你说错了,我不是来探路的,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
“找一个叛徒。”柳依依的眼神冷了下来,“鬼灵门的一个长老,偷了宗门至宝‘万鬼幡’的炼制法门,逃进了十万大山。我追了他三个月,线索就断在这断龙崖附近。”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个叛徒,也懂一些古禁制。”
林朔明白了:“你想让我帮你辨认禁制上的手法,看是不是他留下的?”
“聪明。”柳依依点头,“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采到定风草。崖顶的风罡厉害,筑基期上去必死无疑,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子夜时分,断龙崖的风罡会减弱三成,持续一刻钟。”柳依依说,“那时候上去,我有七成把握采到草,活着回来。但需要有人在下面对接——风罡减弱时,禁制也会波动,可能会有人趁机捣乱。”
林朔沉默。
他在计算时间。子夜,距离现在还有两个时辰。而噬魂蛊的虫卵,按照周通的说法,三天内孵化,现在还剩两天多。如果能在子夜前拿到定风草,今晚就能开始重塑第三脉。
“我可以帮你辨认禁制手法。”林朔最终说,“但我要三株定风草。”
“成交。”柳依依爽快答应,“子时前,我会把草给你送来。至于现在……”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你最好离玄天宗那些人远点。我刚才看见周通在跟血煞宗的人偷偷接触,恐怕没安好心。”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林朔一个人坐在岩石上。
夜色渐浓。
崖下的修士们点起了篝火,一簇簇火光在黑暗中跳动,像荒野中的鬼火。各个阵营间开始有了一些交流——试探性的,谨慎的,每个人都在计算着利益和风险。
李慕白带着玄天宗的弟子占据了最好的一块位置,离禁制最近。他正在和几个核心弟子商议着什么,偶尔会朝林朔这边看一眼,眼神深沉。
周通不在队伍里。
林朔想起柳依依的提醒,悄然起身,绕着人群外围走了一圈。果然,在断龙崖侧面的一处阴影里,他看见了周通——正和那个血煞宗的刺青男低声交谈。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但林朔修炼过一门“听风术”,虽然现在灵力微弱,但在安静的夜晚,还是能捕捉到一些片段。
“……子时动手……禁制一破……趁机……”
“……林朔必须死……李慕白那边……”
“……放心……蛊虫已经种下……到时候他会自己发疯……”
断断续续的对话,拼凑出一个阴谋:周通和血煞宗勾结,打算在禁制破开的混乱中,借刀杀人除掉林朔,同时削弱李慕白的势力。
林朔悄然退回原地,重新坐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早就料到周通会有动作,只是没想到对方这么急,连血煞宗都勾结上了。看来李慕白对他的拉拢,让周通感到了威胁。
时间一点点流逝。
亥时过半,柳依依回来了。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朔身边,递过一个玉盒。
“三株定风草,年份都在五百年以上。”她低声说,“子时一到,我就上去。你在下面帮我看着,如果有人想趁机破禁,尽量拖延。”
林朔打开玉盒看了一眼。盒中躺着三株暗青色的灵草,叶片细长如剑,表面有天然的风纹,确实是上好的定风草。
“你怎么弄到的?”他问。
“自然有我的办法。”柳依依笑了笑,没有解释。
林朔也不多问,收好玉盒,然后起身走到禁制光幕前。此刻光幕上的符文已经完全显现,在夜色中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
他仔细观察那些符文的排列和走势。
鬼灵门的禁制手法,通常以阴魂之力为基,符文偏重扭曲和诡变。但这道光幕上的符文,虽然古老,却中正平和,隐隐有道家正宗的气息。
“不是鬼灵门的手法。”林朔得出结论,“这禁制至少是万年前的道门高人布下的,手法纯正,没有邪气。”
柳依依眉头微皱:“你确定?”
“确定。”林朔指着光幕左下角的一个符文,“看这里,这是道门‘清心咒’的变体,专门用来净化邪祟。鬼灵门的人绝不会用这种符文。”
“那就奇怪了。”柳依依喃喃道,“那个叛徒明明进了这片区域,怎么会没有留下痕迹?”
“也许他进去了。”林朔说。
“什么意思?”
“这禁制虽然强大,但已经过了万年,总有破绽。”林朔指向光幕右上角的一处,“那里,符文的流转有细微的滞涩,像是被人强行干扰过。如果有人精通禁制,又有特殊法宝,是有可能悄无声息溜进去的。”
柳依依眼睛一亮:“你能看出他是怎么进去的吗?”
“需要时间。”林朔说,“但现在不行,人太多。”
柳依依理解地点点头:“那就等子时之后。禁制波动时,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其他破绽。”
两人达成默契,各自退回暗处。
距离子时还有一刻钟。
断龙崖下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所有修士都站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禁制光幕,手中握着法器,准备随时动手。
李慕白站在玄天宗队伍最前面,手中长剑已经出鞘。周通不知何时回到了队伍里,站在李慕白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神阴冷地扫过林朔的方向。
血煞宗和鬼灵门的人也聚在了一起,显然达成了某种临时同盟。其他中小宗门的修士则各自抱团,警惕地观察着局势。
时间到了。
子时整。
断龙崖顶的风声突然减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喉咙。紧接着,禁制光幕剧烈波动起来,表面的符文开始快速流转,金光忽明忽暗。
“就是现在!”有人大喊。
数十道身影同时冲向禁制,各种法术、法器轰向光幕。爆炸声、呐喊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整个崖下乱成一团。
柳依依对林朔使了个眼色,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幽影,悄无声息地绕到崖侧,开始向上攀爬。
林朔留在原地,目光紧盯着禁制。
光幕在攻击下剧烈摇晃,但始终没有破裂。那些古老的符文像是拥有生命一般,在被攻击的位置自动重组,形成更复杂的防御结构。
李慕白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冷静地观察着。他看见血煞宗的人冲在最前面,鬼灵门的人紧随其后,其他宗门的人也在拼命攻击,但禁制依旧稳固。
“不对劲。”他低声对身边的弟子说,“这禁制太强了,不像万年无人维护的样子。”
“也许是洞府主人留下了后手?”一个弟子猜测。
李慕白摇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林朔身上。林朔站在那里,没有参与攻击,只是静静看着禁制,眼神专注得像在解读什么。
“林朔。”李慕白走过去,“你看出了什么?”
“禁制在吸收攻击的能量。”林朔说,“每承受一次攻击,符文就会重组一次,变得更强。硬攻没用,只会让它越来越坚固。”
李慕白眼神一凝:“那该怎么办?”
“找到阵眼。”林朔指向光幕中央,“所有符文的流转都指向那里,但阵眼被隐藏了,需要特定的方法才能让它显现。”
“什么方法?”
林朔沉默片刻,缓缓道:“需要有人用神魂之力,去触碰光幕的中心点。但那样做很危险,可能会被禁制反噬,神魂受损。”
李慕白盯着他:“你能做到吗?”
“我现在没有灵力,做不到。”林朔摇头,“需要金丹期以上的修士,而且必须懂一些古禁制的知识。”
李慕白眼神闪烁。他在权衡利弊——让林朔去冒险,万一成功了,洞府大门敞开,玄天宗能抢占先机。万一失败,林朔神魂受损甚至死亡,虽然可惜,但也能接受。
“我可以教你方法。”林朔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但需要一件能保护神魂的法宝。”
李慕白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养魂玉’,能抵挡金丹期神魂攻击三次。够吗?”
“够了。”林朔接过玉佩,“但施法过程中不能被打扰,需要有人护法。”
李慕白看向周通:“周师弟,你带几个人为林师弟护法。”
周通脸色微变,但还是点头:“是。”
林朔拿着玉佩走到禁制前,盘膝坐下。他将玉佩贴在额头,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一个古老的法门——那是绝渊深处一块残碑上记载的“探阵诀”,专门用来探查古禁制的结构。
神识顺着法门延伸出去,缓缓触向光幕。
就在接触的瞬间,一股浩瀚如海的力量反冲回来,狠狠撞在他的神魂上。养魂玉亮起淡绿色的光芒,挡下了这一击,但林朔还是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继续。”李慕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朔咬牙,再次催动神识。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神识像细丝一样,顺着符文的流转轨迹,一点点深入光幕内部。他“看见”了无数复杂到极点的符文结构,层层嵌套,环环相扣,构成一个完美的防御体系。
而在所有符文的交汇处,有一个小小的空洞——那就是阵眼。
但空洞被一层迷雾笼罩,看不清真容。
林朔的神识想要穿透迷雾,却像撞上了一堵墙。他再次加大力度,养魂玉的光芒越来越亮,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第三次冲击来了。
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强。
养魂玉“咔嚓”一声碎裂,但最后一层防护还是挡下了大部分冲击。林朔的神识终于穿透迷雾,看到了阵眼的真容——
那不是什么复杂的符文,而枚朴素的青铜钥匙。
钥匙悬浮在虚空中,散发着温和的光芒。而在钥匙周围,环绕着三道细小的风旋。
林朔瞬间明白了。
要打开禁制,不仅需要找到阵眼,还需要用特殊的方法激活钥匙——而那方法,就藏在三道风旋的运转规律中。
他睁开眼睛,擦了擦嘴角的血。
“怎么样?”李慕白急切地问。
“找到了阵眼。”林朔缓缓道,“但要打开禁制,需要解开一个谜题。”
“什么谜题?”
林朔刚要开口,崖顶突然传来一声长啸。
是柳依依的声音,充满惊喜:“找到了!”
紧接着,一道幽光从崖顶射下,精准地落在禁制光幕上。光幕剧烈震颤,表面的符文开始快速崩解,像冰雪遇到烈阳。
所有人都愣住了。
禁制……在自行消散。
林朔抬头看向崖顶,只见柳依依站在那里,手中举着一面黑色的小幡。幡面上,一个古老的符文正在缓缓亮起。
那是“破禁符”,而且是专门针对道门禁制的破禁符。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怎么打开禁制。
光幕彻底消散,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口。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爆发出疯狂的欢呼。所有修士都疯了似的冲向洞口,争先恐后,生怕慢了一步机缘就被别人抢走。
李慕白也顾不上林朔了,带着玄天宗弟子冲了进去。
周通狠狠瞪了林朔一眼,跟着队伍离开。
崖下很快空了大半。
林朔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洞口,眼神深邃。
柳依依从崖顶飘然而下,落在他面前,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怎么样,我演技不错吧?”
“你早就知道怎么破禁。”林朔说。
“当然。”柳依依晃了晃手中的小幡,“这‘破禁幡’就是那个叛徒偷走的宝物之一,专门克制道门禁制。我追了他三个月,总算在这里堵住了。”
她顿了顿,收起笑容:“他进去了,就在三天前。现在禁制已破,我要进去抓人。你呢?要一起吗?”
林朔看向怀中的玉盒。
定风草已经到手,子夜也快过了。
他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开始重塑第三脉。
“我要先疗伤。”他说。
“随你。”柳依依也不强求,“不过提醒你一句,洞府里的好东西,先进去的人先得。你晚一步,可能什么都捞不着。”
说完,她化作一道幽光,冲进洞口。
林朔站在原地,听着洞内传来的打斗声、惊呼声、惨叫声,神色平静。
他转身,走向断龙崖侧面的一处隐蔽山洞。
洞府机缘固然诱人,但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宝物,而是力量。
而力量,就在那三株定风草里。
子夜将尽,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