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影貂王的尸体还带着余温,在林朔怀中逐渐冷却。
队伍在沼泽中寻到一小块干燥的陆地,李慕白下令暂时休整。受伤的弟子各自处理伤口,没受伤的则警惕地巡视四周——雾气虽然淡了些,但能见度依旧不高,谁也不知道下一波袭击会从哪个方向来。
林朔独自坐在一块青石上,背对着众人。他将貂王尸体放在膝上,手掌按在伤口处,暗运法门。掌心处,虎头印记微微发热,一丝微弱的风属性气息顺着伤口渗入体内,被“劫”字棋缓缓吸收。
这个过程很慢,不能被人察觉。
“林师弟。”
李慕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朔手掌一翻,不动声色地掩住伤口,转过身。
李慕白手里拿着一个水囊,递过来:“喝点水。刚才多亏了你,否则我们损失会更惨重。”
“分内之事。”林朔接过水囊,但没有喝。
李慕白在他身边坐下,目光扫过貂王尸体,笑了笑:“这畜生速度确实快,若非林师弟的困阵,我想杀它也得费一番功夫。”
“李师兄剑法精妙,即便没有困阵,杀它也不难。”林朔说。
“但会多花时间,多消耗灵力。”李慕白看向沼泽深处,眼神深邃,“在这迷魂沼泽里,时间和灵力都是最宝贵的东西。所以林师弟的援手,我很感激。”
这话说得诚恳,但林朔听出了弦外之音。
“李师兄想说什么?”
“我想说,”李慕白转过头,直视林朔的眼睛,“我们可以合作。”
雾气在两人之间流动,李慕白的脸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合作?”林朔重复这个词。
“对,合作。”李慕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知道赤阳师叔在打你主意,也知道周通想置你于死地。但我可以帮你——帮你在这次洞府之行中活下去,甚至帮你解决体内的麻烦。”
“条件呢?”
“帮我找到洞府里的‘定魂珠’。”李慕白一字一顿,“那是上古修士温养神魂的至宝,对我突破金丹后期有大用。只要你帮我得到它,我保你平安离开十万大山,并且……我可以帮你摆脱赤阳师叔。”
林朔沉默地看着他。
沼泽的风吹过,带来腐叶和湿泥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妖兽的嚎叫,声音凄厉,像是在警告着什么。
“李师兄怎么知道洞府里有定魂珠?”林朔问。
“我自有消息来源。”李慕白没有正面回答,“你只需要告诉我,愿不愿意合作。”
“如果我说不愿意呢?”
“那很遗憾。”李慕白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温和,“我只能保证你不死在别人手里。至于你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沼泽……就看天意了。”
威胁,但裹着糖衣。
林朔低下头,看着膝上的貂王尸体。尸体的血液已经凝固,青灰色的毛皮在雾气中泛着幽暗的光。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可以。”李慕白站起身,“但别太久。穿过这片沼泽,最多还有半日路程就到断龙崖。在那之前,我需要你的答复。”
他拍了拍林朔的肩膀,转身离开。
林朔看着他走向队伍中心的背影,眼神渐冷。
定魂珠。
他记得这个名字。三百年前在宗门藏书阁的一本古籍里见过相关记载,那是化神期修士坐化时,以毕生神魂精华凝聚而成的宝物,确实对温养神魂、突破瓶颈有奇效。
但古籍里也提到,定魂珠通常与极厉害的守护禁制相伴,取珠者九死一生。
李慕白要的不是合作,而是一个探路的棋子。
林朔重新将手掌按在貂王伤口上,这次他不再掩饰,全力运转“凝血化精术”。掌心的虎头印记越来越烫,风属性精血被快速抽取,顺着经脉涌入丹田。
“劫”字棋剧烈震颤起来。
棋面上浮现出新的古篆文字:
【第三脉:足少阳胆经。需以风属性精血为引,辅以‘定风草’三株,于子夜时分炼化。警告:胆经主决断,重塑过程将伴随‘心魔劫’,需坚守本心,否则经脉尽毁。】
心魔劫。
林朔记下这个信息,继续抽取精血。貂王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化作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
他将干尸扔进沼泽,看着它缓缓沉没。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李慕白那种沉稳有力的步伐,而是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怒气。林朔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很得意吧?”周通的声音像毒蛇吐信,“李师兄亲自来找你合作,是不是觉得自己又有用了?”
林朔没有理会。
周通绕到他面前,蹲下身,眼睛死死盯着他:“你以为李师兄真的信你?他只是在利用你。等定魂珠到手,你第一个死。”
“说完了?”林朔终于抬眼看他。
“没有。”周通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布袋,在林朔眼前晃了晃,“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不是腐心草,是‘噬魂蛊’的虫卵。只要沾上一点,虫卵就会钻进你体内,慢慢吞噬你的神魂。到时候,你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凑近林朔,声音压得极低:“我已经在你身上种下了。三天,最多三天,虫卵就会孵化。到时候,你会在所有人面前发疯、失控,然后‘意外’死在某个禁制里。”
林朔静静看着他。
“你就不怕李慕白知道?”他问。
“怕?”周通咧嘴笑了,笑容狰狞,“你以为李师兄不知道?他默许的。对他来说,一个活着但听话的林朔,比一个死了的林朔有用。但如果这个林朔开始不听话了……那死了也无妨。”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朔的脸——很轻,但侮辱性极强。
“好好享受最后三天吧,林师兄。”周通转身离开,背影在雾气中逐渐模糊。
林朔坐在青石上,一动不动。
许久,他抬手摸了摸被周通拍过的脸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噬魂蛊的虫卵?
他早就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从离开玄天宗的那天起,他就感觉到后颈处有细微的麻痒感,像是有小虫在爬。但他没有声张,只是每天用辟毒丹的药力压制。
周通说得对,虫卵三天内就会孵化。
但他等不了三天。
休整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再次出发。
这次林朔走在最前面——李慕白要求的,理由是他最熟悉地形。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让他探路。
沼泽的路越来越难走。水面下的暗流变幻莫测,有时刚刚确认安全的位置,下一刻就会塌陷。队伍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雾气中隐约传来打斗声。
李慕白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侧耳倾听。
“是剑气和法术碰撞的声音。”他判断道,“至少有三个不同的灵力波动,在东北方向,距离我们不到三里。”
“要绕开吗?”一个弟子问。
“绕开需要多走至少两个时辰,而且不确定那条路是否安全。”李慕白看向林朔,“林师弟,你的意思?”
林朔闭目感知了片刻,缓缓道:“打斗在移动,朝我们这个方向来了。”
话音刚落,雾气中突然冲出一道身影。
那是个身穿黑衣的修士,浑身是血,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黑气缭绕,显然中了剧毒。他看见玄天宗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嘶声喊道:“救命!鬼灵门和血煞宗的人……在追杀我们!”
话没说完,雾气中又射出三道黑光,精准地钉在他后心。
黑衣修士浑身一僵,扑倒在地,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三道身影从雾气中缓缓走出。
左边那人一身惨白长袍,脸上戴着哭脸面具,手中握着一杆招魂幡,幡上挂着十几个骷髅头,阴气森森——是鬼灵门的人。
右边那人则穿着血红色劲装,脸上布满狰狞的刺青,双手各持一柄弯刀,刀身滴着血——是血煞宗的人。
而中间那人,让林朔瞳孔微缩。
那是个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身穿翠绿衣裙,容貌姣好,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但她手中却握着一根白骨长鞭,鞭梢缠着刚才那个黑衣修士的脖子,轻轻一扯,头颅就滚落下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玄天宗的各位道友。”女子声音清脆,像山涧清泉,“小妹鬼灵门柳依依,见过李师兄。”
她嘴上说着客套话,手上却将那颗头颅踢到一边,动作自然得像是踢开一块石头。
李慕白脸色微沉:“柳师妹,你们鬼灵门和血煞宗联手,追杀我玄天宗弟子,是何道理?”
“李师兄误会了。”柳依依掩嘴轻笑,“我们追杀的是‘阴煞宗’的余孽,可不是玄天宗的人。至于这位道友……”她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谁让他倒霉,撞见了我们办事呢?”
“阴煞宗三十年前就被灭门了,哪来的余孽?”李慕白冷声道。
“总有几个漏网之鱼嘛。”柳依依眨眨眼,“倒是李师兄,带着这么多人来迷魂沼泽,也是为了古修洞府?”
“这与贵宗无关。”
“怎么无关呢?”柳依依歪着头,笑容天真,“洞府里的东西,见者有份。李师兄该不会想独吞吧?”
气氛骤然紧张。
鬼灵门和血煞宗的三人呈品字形站开,隐隐形成合围之势。玄天宗这边也纷纷亮出兵器,双方剑拔弩张。
李慕白的手按在剑柄上,眼神扫过对方三人,心中快速评估实力。
柳依依,鬼灵门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之一,金丹初期修为,擅长驭鬼驱魂,那根白骨长鞭更是件邪器,据说鞭下亡魂过百。
哭脸面具男,鬼灵门长老级人物,至少金丹中期,招魂幡一出,百鬼夜行。
血煞宗的刺青男,也是金丹初期,但血煞宗功法以凶狠著称,真打起来不弱于金丹中期。
自己这边,虽然人数占优,但除了自己是金丹中期,其他都是筑基期,真动起手来,胜负难料。
“柳师妹说笑了。”李慕白忽然笑了,按剑的手松开,“洞府机缘,有缘者得之。我们玄天宗向来讲究先来后到,既然贵宗先到,那就请便。”
这话出乎所有人意料。
连柳依依都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起来:“李师兄果然识时务。那小妹就不客气了,先行一步。”
她朝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三人缓缓后退,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直到确认他们走远,周通才忍不住开口:“李师兄,就这么放他们走?他们刚才杀了我们的人!”
“那不是我们的人。”李慕白淡淡道,“阴煞宗余孽,死了也就死了。”
“可是——”
“没有可是。”李慕白打断他,看向林朔,“林师弟,继续带路。我们要赶在他们前面到达断龙崖。”
林朔点头,转身继续前行。
但他能感觉到,李慕白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像两根冰锥。
队伍在沉默中前进。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雾气突然散开,露出一片空旷的谷地。谷地中央,一座断崖拔地而起,崖壁光滑如镜,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色泽。
断龙崖,到了。
崖脚下,已经聚集了数十人,分成七八个阵营。鬼灵门、血煞宗的人赫然在列,还有其他几个中小宗门的队伍,彼此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而在断崖正中,离地十丈高的位置,有一个三丈见方的洞口。洞口被一层淡金色的光幕笼罩,光幕表面流转着复杂的符文,显然是一道禁制。
禁制前,躺着几具尸体。有的被剑气撕裂,有的被烧成焦炭,有的浑身发黑显然是中毒而死——都是试图强行破禁的下场。
李慕白带着队伍走到玄天宗的阵营,几个早到的内门弟子迎上来,低声汇报情况。
林朔被留在队伍外围,没有人理会他。
他乐得清闲,找了一块石头坐下,远远观察那道禁制。
禁制上的符文很古老,至少是万年前的东西。符文排列遵循某种规律,但有几个关键节点被迷雾遮挡,看不清全貌。想要破禁,必须补齐那些缺失的节点。
正观察着,忽然有人走到他面前。
是柳依依。
她手里把玩着白骨长鞭,笑盈盈地看着林朔:“这位就是玄天宗三百年前的那位七星剑子?久仰大名。”
林朔抬眼看着她,没说话。
“别这么冷淡嘛。”柳依依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听说你从绝渊活着回来了,小妹好奇得很。绝渊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忘了。”林朔说。
“忘了?”柳依依挑眉,“这么重要的事也能忘?”
“命都快没了,谁还记得那些。”林朔语气平淡,“柳道友若是好奇,可以自己进去看看。”
柳依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有意思。李慕白想让你当探路的棋子,鬼灵门和血煞宗想趁机除掉玄天宗的未来之星,你自己呢?你想做什么?”
林朔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她:“我想活着。”
“活着?”柳依依笑得花枝乱颤,“在这地方,想活着可不容易。不过……”她凑近林朔耳边,吐气如兰,“如果你愿意跟我合作,我或许能帮你活下去。”
“条件?”
“帮我破开禁制。”柳依依指着断崖上的光幕,“我知道你看得懂那些符文。李慕白让你来,也是因为这个,对不对?”
林朔沉默。
“我不像李慕白那么虚伪。”柳依依的声音变得冰冷,“合作就是合作,各取所需。你帮我破禁,我保你活着离开。很公平。”
远处,李慕白朝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微冷。
柳依依笑着朝他挥挥手,然后站起身,对林朔低声道:“考虑一下。禁制完全显现还要一个时辰,在那之前给我答复。”
她扭着腰肢走了。
林朔坐在石头上,看着断崖上的禁制,眼神深邃。
怀中的风影貂精血已经吸收完毕,第三脉的塑造材料只差定风草。
而定风草,通常生长在风口附近,断龙崖这种地方……
他抬头看向崖顶。
那里,狂风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