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队伍准时从黑石镇出发。

晨雾还未散尽，十万大山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李慕白走在最前面，手中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大山深处。

林朔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朝阳峰的弟子。周通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背上。

“林师弟，”李慕白回头，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迷魂沼泽的地形，你还记得多少？”

“记得七成。”林朔如实回答，“三百年前走过一次，但沼泽地貌会随时间变化，不能全信记忆。”

“有七成就够了。”李慕白点头，“进了沼泽后，你跟紧我，我需要你随时指出正确的路径。”

这话说得客气，实际上是把林朔牢牢控制在身边。

队伍继续前进。

越往深山走，树木越茂密。参天古木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光线变得昏暗，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声音在密林中回荡，让人心生寒意。

午时左右，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带。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沼泽，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浮萍和水藻，颜色呈诡异的墨绿色。沼泽中零星分布着一些枯树，树皮漆黑，枝干扭曲，像垂死挣扎的手臂。更深处，雾气浓得化不开，白茫茫一片，连神识都探不进去。

“就是这里了。”李慕白停下脚步，神色凝重。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捏碎后，玉符化作一道青光射入沼泽。青光在雾气中穿行，刚开始还能看清轨迹，但很快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溃散消失。

“禁制比预想的更强。”李慕白皱眉，“硬闯不行，得找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朔。

林朔走到沼泽边缘，蹲下身，仔细观察水面。他伸手拨开浮萍，露出下面的泥水。泥水浑浊，但能看见一些细小的气泡从水底冒上来，有规律地每隔三息冒一次。

“气泡的位置在移动。”林朔站起身，“水底有暗流，暗流的走向就是安全路径。但暗流会变化，需要每隔半个时辰重新确认。”

“你怎么知道？”周通冷声问。

“三百年前，我在沼泽里困了七天。”林朔平静地说，“最后是靠观察气泡的规律找到出路的。”

李慕白若有所思：“那现在该怎么走？”

林朔指向左前方：“从那里开始，踩着有气泡冒出的位置走。记住，每一步都要踩准，偏差超过三尺，就会触发沼泽底下的禁制。”

他说得很肯定，但没人敢第一个走。

最终还是李慕白带头。他按照林朔指的位置，轻轻一跃，落在第一处气泡冒起的水面。脚踩上去的瞬间，水面荡开一圈涟漪，但人并没有沉下去，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支撑上。

“跟上。”李慕白回头道。

队员们依次跟上，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踩着林朔指出的位置。林朔走在第五位，周通紧跟在他身后。

沼泽中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丈。四周一片死寂，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踩在水面上的轻微声响和自己的呼吸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啊——”

是一个朝阳峰弟子的声音，充满了惊恐。紧接着是落水声，还有拼命挣扎的响动。

“别动！”李慕白厉喝，“所有人原地站好！”

雾气中，隐约能看到那个弟子在水中挣扎，但越挣扎沉得越快。他的同门想救他，却被李慕白拦住。

“救不了。”李慕白的声音很冷，“沼泽下面是流沙，一旦陷进去，金丹期也拉不上来。”

“可是……”

“没有可是。”李慕白打断，“继续走。”

那个弟子还在惨叫，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水面上只剩下一串气泡，很快也被浮萍覆盖。

队伍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林朔能感觉到，身后周通的呼吸变得粗重，那是压抑的愤怒和恐惧。

“林朔，”周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压得很低，“你故意的，对不对？”

“我提醒过，每一步都要踩准。”林朔头也不回。

“你明明可以更早提醒！”周通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那个位置明明有异常，你为什么不早说？”

林朔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三百年前走过这里，但沼泽地形已经变了。我只能保证我记得的路是安全的，其他的，要靠自己判断。”

“你——”

“够了。”李慕白在前面开口，“周通，专心看路。”

周通狠狠瞪了林朔一眼，不再说话。

队伍继续前进。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突然变淡了一些。能看见一片相对干燥的陆地，上面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苔藓间开着一些妖异的紫色小花。

“那是‘迷魂花’。”林朔提醒，“花香能致幻，不要靠近。”

但已经晚了。

一个弟子因为长时间精神紧绷，看见陆地后下意识加快脚步，踩上了一片迷魂花丛。花瓣被踩碎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甜香弥漫开来。

那弟子动作一僵，眼神变得迷离，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好美……好多灵石……都是我的……”他喃喃自语，伸手去抓空气，然后转身朝沼泽深处走去。

“拦住他！”李慕白喝道。

两个弟子上前想拉他，但刚靠近就被花香影响，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缓。李慕白脸色一沉，抬手一道剑光斩出，剑光精准地切断了那个弟子脚下的几株迷魂花。

花香骤然减弱。

那弟子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已经陷进沼泽，吓得脸色惨白。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拉上来，他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

“所有人，用清心符。”李慕白下令。

队员们纷纷取出清心符贴在额头，符箓散发出的清凉气息勉强抵挡了迷魂花的余香。

经过这两次意外，队伍的气氛更加压抑。每个人看林朔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怀疑——既然他熟悉地形，为什么还会出现伤亡？

林朔对此视若无睹。

他走在队伍中，眼睛一直盯着水面，偶尔会蹲下身，用手指沾一点泥水闻闻，或者仔细观察浮萍的分布。这些动作在其他人看来像是在装模作样，但李慕白没有阻止。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林朔突然停下脚步。

“不对劲。”他低声说。

“怎么了？”李慕白立刻问。

“水流方向变了。”林朔指着水面上的气泡，“半个时辰前，暗流是从西往东。现在变成了从东往西。”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走错了。”林朔抬头看向四周浓雾，“或者……沼泽本身在移动。”

话音刚落，四周的雾气突然剧烈翻涌起来。

原本平静的水面开始出现漩涡，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大。枯树在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随时会断裂。

“戒备！”李慕白拔剑出鞘。

队员们纷纷亮出兵器，背靠背围成一个圈。林朔被护在中间，但他的眼神却望向沼泽深处——那里，雾气最浓的地方，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速度极快，带起一阵腥风。

“是‘风影貂’！”一个见多识广的弟子惊叫。

话音刚落，一道青灰色的影子从雾气中射出，直扑队伍最外围的一个弟子。那弟子反应不慢，举剑就劈，但剑光劈了个空——影子在空中诡异地一折，绕到侧面，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啊！”弟子惨叫，手腕上瞬间出现两个血洞，鲜血喷涌。

影子得手后立刻后退，落在不远处的一截枯木上。这时众人才看清它的全貌——那是一只体长三尺左右的貂类妖兽，毛皮青灰相间，眼睛是诡异的琥珀色，四爪锋利如刀，尾巴蓬松，在空中轻轻摆动。

正是风属性妖兽，风影貂。

而且不止一只。

雾气中又陆续出现七八道影子，将队伍团团围住。它们没有立刻进攻，只是用琥珀色的眼睛冷冷盯着众人，像是在评估猎物的实力。

“二阶妖兽，相当于筑基中期。”李慕白沉声道，“但速度极快，擅长偷袭。所有人，结阵！”

队员们立刻变换阵型，结成玄天宗的“小五行阵”。五人为一组，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攻防一体。

林朔被护在阵心。

风影貂群开始骚动。其中最大的一只——体长近四尺，额间有一撮银毛——仰头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叫声刚落，所有风影貂同时动了。

它们像一道道青色闪电，在雾气中穿梭，从各个角度发动攻击。爪影、风刃、撕咬，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队员们奋力抵抗，剑光、符箓、法器光芒交错，在雾气中炸开一团团光晕。但风影貂速度太快，每次攻击都是一触即退，绝不纠缠。短短十几息，就有三个弟子受伤，虽然不重，但血流不止。

“这样下去不行！”周通怒吼，“它们太多了！”

李慕白眼神冰冷，忽然看向林朔：“林师弟，你可有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林朔。

林朔沉默片刻，缓缓道：“风影貂是群居妖兽，有严格的等级制度。只要杀了那只银毛貂王，其他貂就会溃散。”

“说得轻巧！”周通冷笑，“那畜生速度最快，怎么杀？”

林朔没有理他，而是看向李慕白：“我需要三息时间。”

“做什么？”

“布一个简单的困阵。”林朔从怀中取出几枚早就准备好的阵旗，“但需要有人把貂王引到指定位置。”

李慕白深深看了他一眼：“位置在哪？”

林朔指向左前方三丈外的一片水域：“那里。水下三寸有一块石板，是天然的阵眼。把貂王引到石板上空，我就能启动困阵。”

“谁去引？”周通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林朔——这个建议是他提的，按理该他去。

但林朔现在的状态，去引貂王等于送死。

李慕白忽然笑了：“我去。”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师兄，不可！”周通急道，“您是我们之中最强的，万一……”

“没有万一。”李慕白打断他，看向林朔，“林师弟，三息时间，够吗？”

“够。”林朔点头。

“好。”李慕白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冲出阵外，直扑那只银毛貂王。

貂王显然没料到有人敢主动出击，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愤怒的嘶叫，迎了上去。

一人一貂在空中展开激战。

李慕白剑法精妙，每一剑都带着凛冽的寒气，但貂王速度太快，总是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而且它似乎有灵智，并不与李慕白硬拼，只是不断游走，寻找破绽。

三息时间很快过去。

林朔手中的阵旗已经插好，他咬破指尖，一滴鲜血滴在阵眼位置。

“阵起！”

低声喝出的瞬间，那片水域突然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光芒形成一个三尺见方的牢笼，刚好将貂王笼罩其中。

貂王察觉不对，想要逃窜，但已经晚了。金色牢笼迅速收缩，将它牢牢困住。

“动手！”林朔喝道。

李慕白毫不犹豫，一剑刺出。剑光如电，精准地刺入貂王的心脏。

貂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其他风影貂看见首领被杀，顿时慌乱，嘶叫着四散逃窜，很快消失在浓雾中。

危机解除。

队员们松了一口气，看向林朔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李慕白走到貂王尸体旁，拔出剑，擦净血迹。然后他看向林朔，脸上又露出那种温和的笑：“林师弟果然厉害。这风影貂的精血，就归你了。”

他把貂王尸体抛给林朔。

林朔接住，尸体还温热，心脏处的伤口还在渗血。

风属性妖兽精血，正好可以重塑第三脉。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看向李慕白：“李师兄为何要亲自冒险？”

李慕白笑了笑，语气坦然：“因为我相信林师弟不会让我死。我若死了，这迷魂沼泽，谁也走不出去。”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林朔没再说什么，默默收起貂王尸体。

队伍继续前进。

沼泽深处，雾气依旧浓重。

但林朔能感觉到，怀中的貂王尸体，正散发出一股精纯的风属性气息。

那是他需要的，第三脉的钥匙。

第12章 迷魂沼泽

第12章迷魂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