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
剑鸣峰小院的门被敲响时,林朔正在打最后一式锻体拳。他收拳吐纳,气息在两条重塑的经脉中缓缓流转,比三天前又顺畅了一分。
敲门的是个外门执事,手里拿着一卷兽皮文书。
“林朔,奉掌门令,古修洞府探查队伍名单已定。”执事展开文书,念道,“队长李慕白,副队长周通,队员十二人,皆内门精英。你为向导,即刻收拾行装,午时山门集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执法堂那边的禁令暂时解除,此行结束后再议。”
林朔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名单。十二个队员里,有八个是朝阳峰的弟子,剩下四个来自其他峰,但都与李慕白交好。周通的名字赫然在列,伤势显然已经恢复。
“知道了。”林朔说。
执事离开后,林朔回到屋内。他没有立刻收拾东西,而是先走到院墙角,挖出匿踪阵盘。
阵盘上的灵石已经暗淡,光罩内,那个噬魂蛊木盒表面的符文彻底变成了深黑色,像凝固的血。蛊虫已经成熟,随时可能破盒而出。
林朔没有打开木盒,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均匀撒在木盒周围。粉末接触符文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这是“化骨散”,能腐蚀绝大多数虫蛊的外壳。
做完这些,他将阵盘和木盒重新埋好,然后回屋收拾行李。
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物,一小袋干粮,三个装满清水的水囊,还有那个装着旧丹药的玉瓶盒。最后,他打开床下的木箱,取出那柄锈迹斑斑的七星剑。
剑很重,以他现在的力气,只能勉强提着。
午时将至,林朔提着剑和包袱走出院子。院门口的两个执法弟子已经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朝阳峰的弟子,修为都在筑基初期,看见林朔出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林师兄,请。”其中一个弟子侧身让路,语气还算客气,但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林朔没说什么,默默朝山门走去。
山门前的广场上,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李慕白站在最前面,一身月白流云袍,腰悬玉带,面如冠玉,确实有几分仙家气象。他看见林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林师弟来了,一路上要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林朔平静回应。
周通站在李慕白身后,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他死死盯着林朔,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其他队员也都在打量林朔,目光各异——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出发。”李慕白一挥手,率先御剑而起。
队员们纷纷跟上,十几道剑光冲天而起,颇为壮观。林朔不会御剑,李慕白便安排一个弟子带着他——正是之前在剑鸣峰院门口守着的那个筑基初期弟子。
“林师兄,得罪了。”那弟子语气冷淡,一把抓住林朔的肩膀,带着他飞上天空。
风声呼啸。
林朔低头看着下方迅速缩小的玄天宗山门,看着那些熟悉的峰峦、宫殿、药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三百年前,他就是这样带着师弟师妹们外出历练的。
三百年后,他成了被带着的那个。
飞行了两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山坳落下休息。
李慕白走到林朔面前,递过一个水囊:“林师弟,喝口水。还有半日路程就到黑石镇,我们在那里休整一晚,明日一早进山。”
“多谢。”林朔接过水囊,却没有喝。
李慕白也不在意,在他身边坐下,状似随意地问:“林师弟,你对这次古修洞府现世,有何看法?”
“动静太大,不像是自然现世。”林朔说。
“哦?怎么说?”
“古修洞府通常有禁制遮掩,就算现世,也是先有征兆,逐渐显露。”林朔看着远处的十万大山,“但这次,是一夜之间天降异象,方圆千里都能看见。像是……有人故意触动了什么。”
李慕白眼神微凝:“你是说,有人故意引动洞府现世?”
“或者洞府本身到了某个周期,自动开启。”林朔顿了顿,“但无论如何,第一个发现洞府的,肯定不是我们玄天宗。”
“确实。”李慕白点头,“据探子回报,鬼灵门、血煞宗的人都已经到了附近。这次恐怕会有一场恶战。”
他看向林朔,语气诚恳:“林师弟,我知道你我现在立场微妙,但此行关系到宗门利益。我希望你能暂时放下个人恩怨,全力助我。等洞府之事了结,你我之间的事,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话说得漂亮,眼神也真诚。
但林朔知道,这只是场面话。
“我会尽我所能。”他回答得很平淡。
李慕白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安排其他事宜。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黑石镇。
这是个建在山脚下的偏僻小镇,因为靠近十万大山,常年有修士在此落脚,久而久之形成了规模。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简陋的石屋和木楼。
队伍住进了镇上唯一的客栈“老陈客栈”。客栈老板是个独眼老者,姓陈,看见这么多修士入住,也不惊讶,只是默默安排房间。
林朔被分到二楼角落的一个单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但还算干净。
他放下行李,推开窗户。窗外就是主街,此刻天色渐暗,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
按照约定,赵铁柱应该就在这附近。
林朔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街对面的茶摊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赵铁柱。少年换了身粗布衣裳,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山民,正低头喝茶。
林朔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先观察四周。
茶摊周围有几个看似闲逛的人,眼神却不时瞟向赵铁柱。街角的阴影里,还藏着两个气息不弱的身影,修为至少在筑基中期。
被监视了。
林朔关窗回身,思索片刻,从包袱里取出一张符纸和一小截炭笔。他快速在符纸上画了几个简单的符号,然后折成纸鹤,从窗户缝隙放了出去。
纸鹤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落在街对面茶摊的棚顶上。
片刻后,赵铁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看棚顶,然后站起身,付了茶钱,朝镇外走去。
那几个监视的人立刻跟上。
林朔等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才推门离开房间。楼下大堂里,李慕白和几个核心队员正在商议明日的路线,看见林朔下来,李慕白问道:“林师弟要出去?”
“买些驱虫的药粉。”林朔说,“十万大山里毒虫多,提前准备。”
“让周通陪你去吧。”李慕白看向一旁的周通。
周通冷笑:“乐意之至。”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
夜色中的黑石镇比白天更显荒凉,街上几乎没人,只有几家酒馆还传出喧哗声。林朔走进一家药铺,买了些常见的驱虫粉,又挑了几样解毒草药。
周通全程跟在身后,一言不发,但眼神像毒蛇一样黏在林朔背上。
买完东西,两人往回走。经过一条小巷时,周通忽然开口:“林朔,你知道赤焰谷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吗?”
林朔脚步不停:“被赤炎虎咬死的。”
“不。”周通的声音里带着病态的兴奋,“他们是先中了毒,浑身无力,然后才被老虎撕碎的。你知道那毒是谁下的吗?”
林朔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月光下,周通的脸扭曲而狰狞:“是我。我在他们的水囊里下了‘软筋散’。他们到死都不知道,害死他们的不是老虎,是他们最信任的周师兄。”
“为什么?”林朔问。
“因为他们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周通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那天在赤焰谷,他们发现了我藏在岩缝里的紫心苔孢子。所以,他们必须死。”
“那你为什么没杀我?”
“因为李师兄要留着你。”周通眼神阴冷,“他说你身上有更大的价值。但我不这么想,我觉得……让你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布袋,在林朔眼前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腐心草’的种子。只要沾上一点,就会慢慢侵蚀心脉,三个月内必死无疑,而且查不出死因。”
“你想现在就杀我?”
“不,我会等。”周通将布袋收回怀里,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等进了古修洞府,找个合适的机会,让你‘意外’沾上。然后看着你一天天衰弱,看着你在绝望中死去。”
林朔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说完了?”
周通一愣。
“说完了就回去。”林朔转身继续走,“李慕白还在等你汇报。”
周通站在原地,看着林朔的背影,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狠狠啐了一口,跟了上去。
两人回到客栈时,李慕白还在大堂。看见他们回来,他微笑着问:“买好了?”
“买好了。”林朔将药包放在桌上,“明日何时出发?”
“辰时。”李慕白说,“林师弟早些休息,养足精神。”
林朔点头,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走到窗边。街对面茶摊的棚顶上,那只纸鹤还在。
林朔抬手,纸鹤飞回窗内,落在他掌心。展开符纸,上面多了一行小字:
“镇东三里,山神庙。”
字迹稚嫩,是赵铁柱的笔迹。
林朔将符纸烧掉,灰烬撒出窗外。然后他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运转经脉。
距离“凡躯劫”的时限,还有十八天。
他需要在这十八天内,至少再重塑两条经脉。
深夜,子时。
林朔悄然起身,推开窗户,翻了出去。他没有走楼梯,而是沿着外墙的凸起,悄无声息地落到地面,然后闪身钻进小巷。
两条重塑的经脉全力运转,让他脚步轻捷如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刻钟后,他来到了镇东的山神庙。
庙很破败,门窗残缺,神像倒塌,到处都是蛛网。但庙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赵铁柱正焦急地等待着。
看见林朔进来,少年眼睛一亮:“林师兄!”
“小声点。”林朔示意他噤声,走到神像后,“你被跟踪了?”
“嗯,但我甩掉了。”赵铁柱压低声音,“我在黑石镇等了你两天,今天下午看见玄天宗的队伍住进客栈,就知道您来了。”
“打听到什么?”
“古修洞府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赵铁柱快速说,“不止玄天宗,附近七个宗门都派了人来,加起来至少有上百修士。据说洞府入口有强大的禁制,已经死了好几个想强行闯入的筑基修士。”
“洞府具体位置在哪?”
“十万大山深处,一个叫‘断龙崖’的地方。”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地图,指着上面一个标记,“这里。但去断龙崖的路上,要经过一片‘迷魂沼泽’,那地方邪门得很,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
林朔看着地图,眉头微皱。
迷魂沼泽他记得,三百年前他曾路过一次,差点被困死在里面。那地方不仅地形复杂,还有天然形成的幻阵,能干扰修士的神识。
“还有呢?”
“还有就是……”赵铁柱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李慕白这次来,不只是为了洞府。他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我偷听到两个朝阳峰弟子的谈话。”赵铁柱回忆道,“他们说‘李师兄这次志在必得,只要找到那东西,就能彻底解决后患’。”
后患。
林朔眼神一冷。
这个后患,显然就是他。
“你做得好。”林朔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明天你就离开黑石镇,回宗门去。”
“那您呢?”
“我自有打算。”林朔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里面装着三枚续元丹,“这个给你,回去好好修炼。记住,在你有足够实力之前,不要掺和我的事。”
赵铁柱接过玉瓶,眼眶发红:“林师兄,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会的。”林朔点头,“走吧,趁天还没亮。”
赵铁柱深深一躬,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林朔又在山神庙里待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跟踪,才悄然返回客栈。
回到房间时,距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
他没有睡,而是盘膝坐下,取出那片从悬崖采来的紫心苔。苔藓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叶片上的催灵液痕迹清晰可见。
林朔将苔藓捏碎,汁液滴在掌心。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一个特殊的法门——那是三百年前,他在绝渊深处的一块残碑上学到的“凝血化精术”,能将灵草精华直接转化为精血气息。
汁液渗入皮肤,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涌入丹田。
混沌气旋开始加速旋转,“劫”字棋子表面,古篆文字再次浮现:
【第三脉:足少阳胆经,需风属性妖兽精血。】
林朔睁开眼睛,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风属性妖兽……
迷魂沼泽里,正好有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