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鼎峰的建筑风格与其他诸峰迥异。
没有飞檐翘角的宫殿,也没有云雾缭绕的亭台。整座山峰像被一把巨斧从中劈开,东侧是密密麻麻的炼丹房,西侧是层层叠叠的药田,中间以一条铁索桥相连。
林朔走过铁索桥时,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渊谷,谷底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岩浆在缓缓流动。热浪从下方升腾而起,带着硫磺和金属熔炼的刺鼻气味。
桥对面,赤阳子已经等在炼丹房前。
他今天换了一身暗红色的道袍,袖口绣着金线火焰纹,腰间挂着的火焰令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个慈祥的长辈。
“林师侄,来了。”赤阳子迎上前,目光在林朔脸上扫过,似乎在观察他气色的变化。
“劳师叔久等。”林朔拱手行礼,神色平静。
“哪里话,快请进。”赤阳子引着林朔走进炼丹房。
房内空间极大,足有十丈见方。中央摆着一尊三足青铜巨鼎,鼎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有淡青色的火焰在鼎下燃烧。四面墙壁都是药柜,成千上万个抽屉上贴着标签,空气中弥漫着数百种药材混合的复杂气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一角,那里摆放着一个透明的水晶罩,罩内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雾气。雾气缓缓旋转,表面偶尔闪过细密的金色纹路,正是从林朔体内抽离出的那丝黑气——法则碎片的样本。
赤阳子注意到林朔的目光,笑道:“这是从你体内提取的一丝‘异气’,老夫正在研究它的性质。说来惭愧,研究了数日,竟还是摸不清它的根脚。”
他说得坦然,仿佛真的只是在做学术研究。
林朔走近水晶罩,仔细观察那团黑气。近距离看,能清晰看到雾气中那些金色纹路的细节——每一个纹路都由无数更细小的符文组成,层层嵌套,复杂程度远超想象。
“师叔可看出什么端倪?”林朔问。
“此物似有生命。”赤阳子也走到水晶罩旁,眼神中流露出痴迷,“它会呼吸,会成长,会吞噬周围一切能量壮大自己。更神奇的是,它对不同属性的灵气反应截然不同——木灵气能让它活跃,火灵气会刺激它,水灵气则会让它陷入沉睡。”
他顿了顿,看向林朔:“你体内有如此异物,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老夫行医炼丹三百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案例。”
“弟子也不知这黑气从何而来。”林朔摇头,“绝渊深处记忆模糊,只记得醒来时,体内已有此物。”
赤阳子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但林朔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罢了,先不说这个。”赤阳子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三个玉瓶,“这是老夫这几日特意为你炼制的丹药。”
他将玉瓶依次摆在桌上。
“第一瓶,名为‘续元丹’,比续脉丹效果更好,能温养经脉,延缓你生机的流逝。”
“第二瓶,‘清心散’,可镇定神魂,减轻黑气侵蚀神魂带来的痛苦。”
“第三瓶……”赤阳子拿起最小的那个玉瓶,语气郑重,“这是‘试道丹’,服下后,能暂时激发你体内的潜力,让老夫能更清晰地观察黑气的运转轨迹。不过此丹有一定风险,服下后会有强烈的痛楚,甚至可能损伤根基。”
他看向林朔:“你可愿一试?”
林朔看着那三瓶丹药,没有立刻回答。
续元丹和清心散的瓶身都是普通的白玉,瓶口密封完好。但试道丹的瓶子却是墨玉所制,瓶身刻着细密的符纹,瓶口用红蜡封着,蜡上还压着一个火焰印记。
“弟子可否先看看丹药?”林朔问。
“自然可以。”赤阳子打开续元丹的瓶塞,倒出一粒青色丹药。丹药圆润饱满,表面有三道清晰的丹纹,药香清雅,确实是上品丹药。
清心散是白色粉末,装在特制的琉璃瓶中,透过瓶壁能看到粉末均匀细腻。
最后是试道丹。
赤阳子小心刮开红蜡,打开墨玉瓶。瓶内只有一粒丹药,龙眼大小,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布满暗红色的细纹,像人体血管的脉络。
丹药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整个炼丹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一股阴冷、诡异的气息弥漫开来,连鼎下的青火都摇曳了一下。
林朔瞳孔微缩。
这根本不是试道丹。
他虽然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丹药,但能感觉到丹药中蕴含的邪异气息——那是大量精血和怨气凝聚而成的味道,与血炼丹残渣如出一辙。
赤阳子想让他服下这粒丹,恐怕不只是为了“观察黑气运转轨迹”那么简单。
“师叔,这试道丹……是用什么药材炼制的?”林朔故作好奇地问。
“主要是一味‘阴魂草’,辅以七种调和药材。”赤阳子说得流畅,“阴魂草生于极阴之地,能引动人体内潜藏的阴性力量。配合你的黑气,或许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原来如此。”林朔点头,伸手去接墨玉瓶。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瓶身的瞬间,炼丹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赤阳师叔!掌门急召!”
一个丹鼎峰弟子冲进房内,气喘吁吁:“十万大山深处出现异象,疑似古修洞府现世!掌门召集所有金丹长老议事,即刻前往主峰大殿!”
赤阳子脸色一变,接过弟子递来的传讯玉符,神识扫过,眉头紧皱。
“古修洞府……”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精光。
古修洞府意味着机缘,意味着可能存在的上古传承、法宝丹药。对任何一个修士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赤阳子收起玉符,歉意地对林朔道:“林师侄,抱歉,老夫有要事需立刻前往。这丹药你且带回去,试道丹……等老夫回来再服不迟。”
他将三个玉瓶都塞给林朔,匆匆交代弟子几句,便化作一道赤光冲天而起,朝主峰方向飞去。
炼丹房内只剩下林朔和那个报信的弟子。
弟子看了看林朔,又看了看水晶罩里的黑气,小声道:“林师兄,师叔已经走了,您也请回吧。”
林朔点头,收起丹药,转身离开。
走出炼丹房,他并没有立刻下山,而是绕到炼丹房后方。那里有一排低矮的石屋,是丹鼎峰杂役弟子处理药渣的地方。
此刻正是午时,杂役弟子们都在用饭,石屋附近空无一人。
林朔走到一个标注着“废丹”的大缸前,掀开缸盖。缸内堆满了炼废的丹药残渣,各种颜色混杂,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他取出那粒试道丹,毫不犹豫地扔进缸中。
丹药落入残渣堆,很快被掩埋。但林朔不放心,又用一旁的铁铲搅动了几下,直到完全看不见丹药的踪迹。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离开丹鼎峰。
走到铁索桥中央时,林朔停下脚步,望向桥下的岩浆渊谷。
谷底的红光映在他脸上,让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在皮肤下缓缓蠕动。
他摊开右手,掌心的虎头印记微微发热。
“还差得远……”他低声自语。
回到剑鸣峰小院时,已是午后。
院门口的执法弟子换班了,新来的两个都是陌生面孔,看见林朔回来,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林朔走进院子,关上门。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走到院墙角,挖出那个匿踪阵盘。阵盘还在运转,光罩内的噬魂蛊木盒完好无损。
但林朔注意到,木盒表面的符文,颜色比三天前深了一些。
有人在持续向蛊虫注入灵力,加速它的成长。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有三天,蛊虫就会彻底成熟,破土而出。
林朔重新埋好阵盘,回到屋内。他从怀中取出赤阳子给的两个玉瓶——续元丹和清心散。
打开瓶塞,各倒出一粒丹药。
续元丹确实是正品,药性温和,适合温养经脉。清心散也没有问题,是常见的安神药物。
但林朔没有服下。
他将丹药放回瓶中,然后从床下取出那个尘封的木箱,打开。在七星剑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夹层。
林朔掀开夹层,里面整齐摆放着十几个小玉瓶。瓶身已经蒙尘,但标签上的字迹依然清晰:
“辟毒丹”、“清心丸”、“疗伤散”……都是三百年前他随身携带的常用丹药。
虽然过去三百年,但丹药保存完好,药性应该还有七成。
林朔取出一粒辟毒丹服下,又服了一粒清心丸。然后他盘膝坐下,开始运转两条重塑的经脉。
这一次,灵气运转的速度比昨天又快了一丝。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
当暮色降临时,院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林朔还是睁开了眼睛,望向院门。
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苏婉儿。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没有提灯笼,月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格外苍白。
“林朔。”她站在门口,声音很轻,“我能进来吗?”
林朔看着她,点了点头。
苏婉儿走进院子,却没有进屋,只是在石桌旁坐下。她看着林朔,眼神复杂。
“李师兄去主峰议事了。”她忽然说,“古修洞府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嗯。”
“这次洞府现世的动静很大,不仅是我们玄天宗,附近几个宗门都得到了消息。”苏婉儿低声说,“掌门决定,三日后派遣精英弟子前往探查,由李师兄带队。”
林朔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下去。
“李师兄向掌门推荐,让你也去。”苏婉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他说你熟悉十万大山地形,对古修洞府的禁制或许有研究。但我知道……他是想借这次机会,在外面……”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朔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那就去吧。”他说。
“林朔!”苏婉儿站起身,“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古修洞府的禁制,随时可能致命,而且同行的都是李师兄的人,他们……”
“他们想杀我。”林朔平静地接话,“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我要去。”林朔望向十万大山的方向,眼神深邃,“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不如主动迎上去。”
苏婉儿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
许久,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放在石桌上。
“这里面是三道‘金光符’,关键时刻能挡金丹初期一击。”她的声音很轻,“我只能……做这么多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林朔看着桌上的锦囊,又看看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但他很快压了下去,拿起锦囊,打开。
里面确实是三道金光符,符箓绘制精良,灵力充沛。
但在符箓下面,还有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林朔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小心赤阳子的‘炼魂阵’。”
炼魂阵?
林朔瞳孔一缩。
他想起丹鼎峰炼丹房里的那团黑气,想起赤阳子痴迷的眼神,想起那粒被扔进废丹缸的试道丹。
原来赤阳子的真正目的,不是用血炼丹炼化他的根基。
而是要用炼魂阵,将他整个人炼化成丹!
月色清冷。
林朔握紧纸条,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夜枭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
像是某种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