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草丛中,林朔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到最低。
赤阳子和李慕白站在紫心苔培育区前,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三个空荡荡的土坑。
许久,赤阳子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定处理干净了?”
“放心。”李慕白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迷魂香是从黑市买的,查不到来源。那几个看守弟子醒来后只会记得一片模糊的影子,连是男是女都说不清。”
“林朔院子里的东西呢?”
“埋好了,七天后会自动激活。”李慕白顿了顿,“不过今天执法堂那个叫孙明的小子,似乎在院墙外发现了什么,一直在那里转悠。”
赤阳子冷哼:“一个小小炼气期,掀不起风浪。找个机会调他去外驻守矿山,三年五载回不来。”
“已经安排了。”李慕白说,“倒是你这边,研究得如何?那黑气……真有那么大的价值?”
提到这个,赤阳子的语气明显兴奋起来:“岂止是有价值!那根本不是什么诅咒,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法则碎片’!虽然残缺,但位阶极高,如果能剥离出来炼化,我有把握在十年内冲击元婴!”
法则碎片?
躲在药草丛中的林朔心头一震。
他在绝渊三百年,翻阅过无数古籍,自然知道“法则”意味着什么。那是化神期以上修士才能触摸的领域,是天地大道的具象化。一道完整的法则,足以让一个中等宗门崛起为顶尖势力。
而他体内的黑气,竟然是法则碎片?
“你确定?”李慕白的语气也凝重起来,“化神期才能触及法则,林朔一个废人,怎么可能承载法则碎片?”
“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赤阳子声音里透着困惑,“按理说,别说他一个经脉尽碎的凡人,就是金丹修士,被这种层级的法则碎片侵蚀,也早该神魂俱灭了。可他还活着,虽然生机在不断流逝,但确实活着。”
“夺舍?”李慕白猜测。
“不像。神魂烙印完整,确实是他本人。”赤阳子摇头,“我怀疑……是那法则碎片主动选择了他,或者说,寄生在他身上,以他的生机为养料。”
空气安静了片刻。
李慕白缓缓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就不能轻易动他了。万一法则碎片离体即溃,或者反噬……”
“所以我需要时间。”赤阳子说,“需要大量实验,需要更安全的剥离方法。血炼丹只是第一步,我需要更多……材料。”
“材料?”李慕白皱眉。
“妖兽精血,修士精血,各种属性的灵气结晶。”赤阳子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狂热,“越多越好,品阶越高越好。只要资源足够,我有七成把握,能在三年内完成剥离!”
李慕白沉默了。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神深邃。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宗门大比还有半年。这次大比的头名奖励,是一枚‘地火莲子’。”
赤阳子呼吸一滞:“那个能提升金丹期修士三成结婴几率的至宝?”
“对。”李慕白点头,“我志在必得。有了地火莲子,加上你剥离的法则碎片,我可以在五年内结婴。到时候,玄天宗年轻一代,将无人能与我争锋。”
“苏婉儿呢?”赤阳子忽然问,“她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不需要知道。”李慕白语气冷淡,“她只需要做好她的李夫人,未来玄天宗宗主夫人。至于林朔……她会慢慢忘记的。”
“可她最近似乎在暗中调查什么。”赤阳子提醒,“昨天她还来找我,旁敲侧击地问起林朔体内黑气的事。”
“我知道。”李慕白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毕竟曾与林朔有过婚约,有些旧情也正常。我会处理好的。”
赤阳子深深看了李慕白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大部分是关于宗门内的人事安排、资源调配。林朔听得仔细,将每一个名字、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
最后,赤阳子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递给李慕白:“这是新炼制的‘凝元丹’,比市面上的品质高三成。你拿去,大比前应该能突破到金丹中期。”
李慕白接过玉瓶,点了点头:“紫心苔的事,继续查。做戏要做全套,至少要让执法堂那边相信,确实有外人潜入盗取了灵草。”
“明白。”
两人就此分开,一前一后离开了百草园。
林朔又在药草丛里躲了半柱香时间,确认无人返回,才悄无声息地翻出围墙,沿着原路返回。
回到剑鸣峰小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先检查了院墙角的匿踪阵盘。阵盘运转正常,光罩内的噬魂蛊木盒依旧安静,没有被触发的迹象。
林朔收起阵盘,回到屋内,点亮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片从悬崖采来的紫心苔。苔藓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色光泽,仔细看,叶片上确实有细微的粉末状残留——那是催灵液的痕迹。
“李慕白……”
林朔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如果之前只是怀疑,那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了。悬崖上的紫心苔是李慕白移植的,目的就是制造“有人潜入百草园盗取灵草”的假象。而真正盗走紫心苔的,很可能就是赤阳子本人,或者是他指使的人。
两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负责制造混乱,一个负责研究他体内的法则碎片。
好算计。
林朔将紫心苔小心收好,然后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血炼丹残渣的油纸包。他捏起一点残渣,凑到灯下仔细观察。
残渣在灯光下呈现出暗红色,内部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某种天然形成的符箓。林朔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灵气注入残渣——
残渣突然亮了起来!
那些金色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在残渣表面游走,最后汇聚成一个极其复杂的图案。图案只维持了三息就溃散了,但林朔已经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个残缺的符文,只有完整符文的三分之一。
但就这三分之一,已经让林朔心跳加速。
他认识这个符文。
在绝渊深处的某座古碑上,他见过完整的版本。那碑文记载的是一种名为“血炼夺基”的禁忌秘术——以他人根基为炉,以自身精血为引,炼化出全新的、更完美的道基。
赤阳子不是在研究剥离法则碎片的方法。
他是在尝试用血炼丹的方式,将林朔体内的法则碎片,连同他的道基本源一起,炼化成丹!
一旦成功,赤阳子不仅可以获得法则碎片,还能夺取林朔当年身为七星剑子的部分根基底蕴,一举突破瓶颈,冲击元婴。
而林朔的下场,将是神魂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原来如此……”林朔缓缓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窗外,天色渐亮。
林朔吹灭油灯,走到窗前。晨光中,玄天宗的山峦轮廓逐渐清晰,飞檐翘角的宫殿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仙气缥缈。
三百年前,他视这里为家。
三百年后,这个家里有人想把他连皮带骨吞下去。
丹田处,“劫”字棋子轻轻震颤,像是在回应他的情绪。棋子表面的古篆文字流转,隐隐浮现出新的信息:
【凡躯劫:已塑经脉二,尚余十。时限:二十一日。】
二十一天。
他还有二十一天时间,重塑剩余十条经脉,渡过这第一劫。
否则,不用赤阳子动手,他体内的法则碎片就会彻底吞噬他的生机。
林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从床下拖出一个尘封的木箱,打开。箱子里整齐叠放着一套月白色的流云袍,是三百年前他作为内门真传的服饰。袍子下压着一柄剑,剑鞘已经褪色,但剑柄上的七星纹路依旧清晰。
七星剑。
当年他以这柄剑,在宗门大比上连败七峰真传,夺得“七星剑子”之名。
林朔握住剑柄,缓缓抽出。
剑身锈迹斑斑,早已不复当年的寒光。三百年的尘封,让它变成了一块废铁。
但他握剑的姿势依旧标准,手腕沉稳,五指紧扣。
“老朋友。”他轻声说,“再等等。等我拿回该拿的东西,我们再一起……”
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
因为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在靠近。
林朔迅速收剑回鞘,将木箱推回床底,然后走到院中,像往常一样开始打锻体拳。
院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陌生面孔的执法弟子,手里提着食盒。
“林师兄,奉刘长老之命,给您送早饭。”弟子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另外,赤阳长老传话,请您午时去一趟丹鼎峰,他要为您复查身体。”
林朔打完最后一式,收拳站立:“知道了。”
弟子没有多留,放下食盒就离开了。
林朔打开食盒,里面是简单的粥和馒头。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午时,丹鼎峰。
又是一场鸿门宴。
但这一次,他有了准备。
阳光升起来,照在他脸上。暗红色的纹路在晨光中显得愈发狰狞,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林朔抬头望天,眼神平静。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已经落下。
该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