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阳子离开后的第三天。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林朔已经打完了两套锻体拳。汗水浸湿了粗布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瘦削却依然挺拔的身形。他走到院角的井边，提起一桶井水，从头顶缓缓浇下。

冷水冲刷过皮肤的瞬间，暗红色的纹路微微发亮，像沉睡的毒蛇被惊醒。林朔闭着眼，感受着体内两条经脉的运转——比三天前流畅了许多，灵气吸收的速度也快了将近一成。

还不够。

他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服，然后走到那个被赤阳子遗忘的青铜丹炉前。

丹炉有三尺高，炉身刻着繁复的火焰云纹，炉盖紧闭，表面蒙着一层薄灰。林朔伸手摸了摸炉壁，触感温润，隐隐能感觉到炉内残留的丹火气息。

“中品法器‘赤焰炉’，丹鼎峰制式炼丹炉，最多能承受三阶丹药的炼制。”林朔回忆着三百年前在炼器堂打杂时学到的知识，“炉底应该刻着编号和炼制者的印记。”

他想打开炉盖看看，但犹豫了一下，收回了手。

这是赤阳子留下的东西。动了，就可能留下痕迹。

林朔转身准备回屋，眼角余光却瞥见炉底缝隙里，有一点暗红色的微光。很微弱，像是炉火熄灭后残留的余烬。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

那不是普通的灰烬。那是一种半凝固的胶状物，暗红色，微微透明，在晨光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林朔用指甲小心刮下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混合着血腥和药香的奇异气味。

“这是……‘血炼丹’的残渣。”林朔眉头紧皱。

血炼丹是魔道炼丹术的变种，以妖兽精血或修士精血为主材，配合数十种辅药炼制而成。丹药效果霸道，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修为，但副作用极大，会损伤根基，甚至留下难以祛除的血毒。

玄天宗明令禁止炼制血炼丹。

赤阳子身为丹鼎峰副峰主，怎么会……

林朔忽然想起苏婉儿的话：“他一直在研究你体内的黑气，想要抽出来。”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脑海中成形。

赤阳子想用血炼丹的方式，将他体内的黑气——那股不断吞噬生机的诅咒力量——剥离出来，炼制成丹。而赤焰谷的事件，正好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借口：调查林朔，采集样本。

林朔将那点残渣用油纸包好，藏进袖中。然后他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回石桌旁，继续看那本《草药初识》。

午时，执法弟子准时来查看。

今天来的是个年轻弟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炼气七层修为，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他站在院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见林朔在看书，便例行公事地问：“林师兄，今日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林朔头也不抬。

年轻弟子踌躇片刻，小声说：“林师兄，我叫孙明，是执法堂新入门的弟子。我、我祖父当年受过您的恩惠。”

林朔抬起头。

孙明脸红了红：“我祖父叫孙大年，三百年前是外门杂役，负责清扫剑鸣峰山路。有一年他重病，是您路过时给了他一瓶丹药，救了他的命。他临终前嘱咐我，如果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报答您。”

“举手之劳。”林朔说，“你祖父……是个好人。我记得他扫过的山路，总是最干净的。”

孙明眼睛一亮：“您还记得！”

“记得。”林朔顿了顿，“孙明，赤焰谷的事，执法堂查得如何了？”

孙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周通师兄一口咬定是您害死了他的同门，但拿不出确凿证据。李慕白师兄那边施压，要求严惩您，但刘长老坚持要查清真相。现在两边僵持着。”

“李慕白亲自去赤焰谷调查了？”

“去了，昨天刚回来。”孙明声音更低了，“听说他在谷中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

“紫心苔。”孙明说，“谷口附近长出了不少紫心苔，而且生长的位置很集中，像是人为撒播的。李师兄怀疑，是有人故意用紫心苔激怒赤炎虎群，制造了那场惨剧。”

林朔眼神微动。

他撒下的孢子，开始发挥作用了。

“现在怀疑谁？”

“还没头绪。”孙明摇摇头，“不过李师兄那边的人，开始在宗门内秘密调查，看谁最近接触过紫心苔的孢子。这种灵草很稀有，只有丹鼎峰的‘百草园’和几个炼丹长老的药圃里有种植。”

林朔点点头：“多谢告知。”

“林师兄客气了。”孙明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昨天值夜时，看到有人暗中接近您的院子，在院墙外埋了什么东西。但我当时离得远，没看清是谁。”

“埋了什么？”

“不知道。那人修为很高，至少筑基后期，我追过去时已经不见了。”孙明脸上露出担忧，“林师兄，您要小心。宗门里……有人不想让您活着。”

林朔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续脉丹递给孙明：“这个给你祖父。虽然他已经不在了，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孙明愣住了：“林师兄，这太贵重了……”

“收着。”林朔将丹药塞进他手里，“你祖父当年扫山路时，每次见到我都会笑着打招呼。他说，‘林师兄，今天天气真好’。三百年来，我很少听到那么纯粹的问候。”

孙明眼眶一红，郑重收起丹药，深深一躬，转身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

林朔走到院墙边，沿着墙根仔细检查。走到西南角时，他停下脚步。

那里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林朔蹲下身，用手指拨开表层的浮土。

底下埋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盒。

木盒表面刻着扭曲的符文，散发着阴冷的气息。林朔没有直接触碰，而是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轻轻挑开盒盖。

盒子里躺着一枚暗紫色的珠子，珠子里封着一只微缩的蜘蛛，八只眼睛闪着诡异的红光。

“噬魂蛊。”林朔瞳孔一缩。

这是一种恶毒的蛊虫，一旦被激活，会悄无声息地钻入宿主体内，吞噬神魂。中蛊者初期只会觉得精神萎靡，等发现时，神魂已经受损严重，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变成痴呆。

下蛊的人很谨慎，没有直接激活蛊虫，而是埋在这里，等待合适的时机。

林朔用树枝将木盒重新盖好，埋回土里，然后起身走回屋子。

他需要工具来处理这个蛊虫。

傍晚时分，赵铁柱来了。

少年这次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山绕过来，翻墙进了院子。他背上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袱，脸上沾着泥土，显然一路躲躲藏藏。

“林师兄！”他压低声音，“我打听到重要消息！”

“慢慢说。”

赵铁柱喘了几口气，快速道：“丹鼎峰的‘百草园’三天前失窃了！丢了三株成熟的紫心苔，还有十几瓶各种灵草种子。看守弟子被打晕，什么也没看见。”

林朔眼神一凝：“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赤焰谷出事的第二天凌晨。”赵铁柱说，“现在丹鼎峰内部在秘密调查，还没对外公布。我是听一个在百草园打杂的同乡说的。”

时间对得上。

林朔又问：“赤阳子最近有什么异常？”

“他这几天一直在自己的炼丹房闭关，说是要研究一种新丹药。”赵铁柱想了想，“对了，他昨天调阅了宗门藏书阁里所有关于‘神魂诅咒’和‘血脉异变’的典籍，包括一些禁书区的孤本。”

“禁书区……”林朔喃喃道。

玄天宗藏书阁的禁书区，收藏着历代前辈收集或缴获的魔道功法、邪术典籍，普通弟子严禁接触，连长老查阅也需要掌门批准。

赤阳子调阅这些，想做什么？

“铁柱，帮我做件事。”林朔忽然说。

“您说！”

“去贡献堂接一个任务，任何任务都行，要求离开宗门至少三天。”林朔看着他，“接完后，你立刻出发，去‘黑石镇’等我。记住，要光明正大地接，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离开。”

赵铁柱一愣：“那您呢？”

“我自有安排。”林朔从怀中取出最后两枚续脉丹，递给少年，“这个你带着，路上防身。到了黑石镇，住在镇东的‘老陈客栈’，每天午时去镇口的茶摊喝茶，我会去找你。”

“林师兄，您要逃？”赵铁柱声音发颤。

“不是逃。”林朔望向院外渐沉的暮色，“是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夜深人静。

林朔换上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那是三百年前他执行宗门秘密任务时的装备，一直收在储物戒指深处。衣服是特制的，能一定程度上屏蔽神识探查。

他走到院墙边，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盘。玉盘中央刻着复杂的阵纹，边缘嵌着八颗细小的灵石。

这是“匿踪阵盘”，也是当年的遗物之一。

林朔将阵盘放在墙角，注入微弱的灵气。阵盘亮起淡蓝色的光，形成一个直径三尺的光罩，刚好罩住那个埋着噬魂蛊的木盒。

光罩内的时间流速，被减缓了百倍。蛊虫就算被激活，也需要至少三天才能破土而出。

做完这些，林朔翻墙离开院子。

他没有走山路，而是钻进后山的密林。两条重塑的经脉全力运转，吸收着夜间的阴属性灵气，让他的气息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丹鼎峰山脚。

百草园就在半山腰，被一层淡青色的防护光罩笼罩。光罩表面流光溢彩，显然有阵法守护。

林朔没有硬闯。

他绕到百草园的后方，那里有一处悬崖，崖壁上长满了藤蔓。三百年前，他曾经从这里偷偷溜进百草园，采过一株“月华草”送给苏婉儿。

藤蔓还在。

林朔抓住一根最粗的藤蔓，开始向上攀爬。动作很慢，很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爬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住了。

悬崖中段，有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凹陷里，长着一丛淡紫色的苔藓。

紫心苔。

而且不是野生的。苔藓的排列很整齐，像是被人特意移植在这里。林朔凑近闻了闻，苔藓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药水味——那是用来加速灵草生长的“催灵液”。

他小心翼翼采下一小片苔藓，用油纸包好。

继续向上。

爬到百草园围墙外时，林朔贴在崖壁上，静静等待。一队巡逻弟子从墙内走过，脚步声渐远。

他翻身跃过围墙，落在园内。

百草园很大，占地近百亩，被划分成数十个区域，种植着不同属性的灵草。林朔避开主干道，沿着阴影快速移动，目标明确——园中央的“紫心苔培育区”。

那里果然空了一片。

三株成熟的紫心苔被连根挖走，只剩下三个土坑。土坑边缘很整齐，显然是专业人士所为。

林朔蹲下身，仔细观察土坑。坑底的泥土里，散落着一些细微的黑色颗粒。他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

是燃尽的香灰。

“迷魂香……”林朔眼神一冷。

迷魂香能让人陷入短暂的昏睡，醒来后记忆模糊。百草园的看守弟子被打晕，很可能就是中了这种香。

而迷魂香，正是赤阳子最擅长的丹药之一。

林朔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而且修为都不低。

他立刻闪身躲进一旁的药草丛里，屏住呼吸。

两个人影走到紫心苔培育区前停下。月光下，林朔看清了他们的脸。

一个是赤阳子。

另一个，竟然是李慕白。

第8章 铜炉里的药渣

第8章铜炉里的药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