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回荡时，林朔已经回到了剑鸣峰的小院。

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的月光，重新检查了一遍身体的变化。两条重塑的经脉——手少阴心经和手太阳小肠经，在体内形成了第一个循环。灵气流转时，隐约有种温热感，像寒冬里喝下了一口热酒。

“劫”字棋子安静悬浮在丹田中央，表面的古篆文字暗淡了许多，似乎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苏醒。林朔能感觉到，棋子对他身体的侵蚀减弱了一分，虽然微不足道，但确实是好转的迹象。

凡躯劫，还剩二十四天。

他需要更多的妖兽精血。

正思索间，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听声音至少有五个，脚步沉稳有力，都是筑基期以上的修为。

林朔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坐在黑暗中。

院门被推开，月光下露出几张冷峻的面孔。为首的是执法堂的刘长老，身后跟着四个执法弟子，腰间都挂着“刑”字令牌。

“林朔。”刘长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跟我们去一趟执法堂。”

“何事？”

“赤焰谷的事。”刘长老简短地说，“周通醒了，指认你在谷中见死不救，甚至可能……与妖兽勾结。”

空气凝固了。

林朔缓缓站起身，走出屋子，来到院中。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布满暗红纹路的脸显得格外平静。

“证据呢？”

“周通身上的伤口，有奇异的火毒残留。”刘长老盯着他，“那火毒与寻常赤炎虎不同，带着一种古老的虎王气息。而你在谷中毫发无损地脱身，这不合常理。”

林朔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在场的执法弟子都握紧了腰间的剑。

“刘长老。”林朔说，“三百年前，我在毒龙潭杀墨鳞蟒时，你当时是执法堂的执事，负责记录战功。你还记得那头蟒的致命伤口在哪吗？”

刘长老皱眉：“七寸下三丈，逆鳞左侧三寸，剑斜向上四十五度刺入心脏。这与你斩杀墨鳞蟒的细节一起，记入了宗门战功簿第三千四百二十七页。”

“那您一定也记得，”林朔继续说，“那头墨鳞蟒的毒牙上，淬炼了它毕生积累的火毒。那种火毒，我也沾染过。”

刘长老瞳孔微缩。

“我在绝渊三百年，体内残留的火毒与赤炎虎王的火毒产生了某种异变。”林朔抬起右手，掌心的虎头印记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周通身上的火毒，或许来自我，而非妖兽。”

这个解释很牵强。

但刘长老没有立刻反驳。他盯着林朔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气氛几乎要凝固成冰。

“执法堂要彻查此事。”他终于开口，“在那之前，你不得离开剑鸣峰，不得接触任何外人。每日午时，会有弟子来查看你的情况。”

“禁足？”林朔问。

“暂时保护性看管。”刘长老纠正道，“若你是清白的，宗门自会还你公道。”

说完，他转身离去。四个执法弟子却没有走，两人守在院门口，两人隐入院外的树林，形成四个方向的监视。

林朔回到屋里，关上门。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三天，林朔没有离开小院半步。

每天清晨，他会起来打一套拳——不是修炼的拳法，而是凡俗武夫的锻体拳，动作缓慢，一板一眼。打完拳，他会清扫院子，给古松浇水，然后坐在石桌旁看书。看的都是最基础的功法玉简，《凝气诀》《炼体篇》《草药初识》，像刚入门的弟子一样。

第四天午时，来的不是执法弟子。

是苏婉儿。

她提着一个食盒，走到院门口时，被执法弟子拦住。

“宗门有令，任何人不得接触林朔。”守卫的弟子面无表情。

“我只是来送饭。”苏婉儿平静地说，“王长老特批的。你们若不信，可以去问。”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去核实，很快回来点了点头。

苏婉儿走进院子。

林朔正在石桌旁看书，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周通的伤势稳定了。”苏婉儿将食盒放在桌上，轻声说，“但他一口咬定是你害死了他的两个同门。”

林朔翻了一页书。

“李师兄很生气。”苏婉儿继续说，“他说要在结侣大典前，把这件事查清楚，还同门一个公道。”

“他查不查得清，与我何干。”林朔终于开口，语气平淡。

苏婉儿咬了咬嘴唇：“林朔，你……你为什么要去赤焰谷？”

“我需要妖兽精血。”

“做什么？”

“重塑经脉。”林朔放下书，看向她，“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苏婉儿被他的眼神刺得后退一步。那眼神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还恨我吗？”她忽然问。

林朔摇头：“不恨。”

“那为什么……”

“因为不重要了。”林朔打断她，“三百年前的感情，三百年前的承诺，在时间面前都只是尘埃。你选择了李慕白，很好。他天资比我高，前途比我好，对你也比我当年更上心。”

他说得那么坦然，坦然得让苏婉儿心慌。

“可你回来了。”她声音发颤，“你回来了，一切都变了。李师兄他……他其实很在意你。他怕你，你知道吗？他怕你重新站起来，怕你夺回曾经属于你的一切。”

“那让他继续怕吧。”林朔站起身，“饭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逐客之意明显。

苏婉儿看着他，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哽咽着说：“小心赤阳子。他是李师兄的师父，也是丹鼎峰的副峰主。他一直在研究你体内的黑气，想要……想要抽出来。”

说完，她转身匆匆离去。

林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赤阳子。

他记得这个人。三百年前，赤阳子还只是丹鼎峰的一个执事，修为不过筑基圆满。现在居然成了副峰主，还盯上了他体内的黑气。

夜半时分，林朔忽然睁开眼睛。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两个执法弟子还在值守，但注意力明显不如白天集中。其中一个甚至靠着树干打起了瞌睡。

林朔缓缓闭上眼，意识沉入丹田。

两条重塑的经脉开始缓慢运转，灵气在体内循环，最后汇聚在右手掌心。那枚虎头印记微微发热，散发出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

波动像涟漪一样扩散出去。

片刻后，院外树林里传来窸窣的声响。几只夜行的妖兽——低阶的“影鼠”和“夜枭”，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院子。它们在树林边缘停下，齐齐望向林朔的方向，眼中闪着温顺的光芒。

赤炎虎王的血脉气息，对低阶妖兽有天然的威慑和召唤力。

林朔意念微动。

几只妖兽立刻散开，其中两只影鼠钻进地底，另外几只夜枭飞上树梢，各自占据了不同的观察点。

通过这些妖兽的眼睛和耳朵，林朔“看”到了院外三百丈范围内的所有动静。

东边树林深处，藏着一个黑衣人，气息收敛得很好，但瞒不过妖兽的本能感知。西边山道上，有两个人正在往这边靠近，脚步声很轻，修为至少在筑基中期。

还有更远处，剑鸣峰山腰的一处洞府里，亮着微弱的灯光。那是赤阳子的临时住处——苏婉儿下午离开后，林朔用一只夜枭跟了过去，确认了位置。

信息在脑海中汇聚。

林朔缓缓睁开眼睛。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下取出那枚从周通身上找到的紫心苔孢子布包。布包已经空了，里面的孢子昨天被他用掉了——撒在了院外的几处关键位置。

只要有人踩到，孢子就会沾在鞋底，带回住处。几天后，住处周围会生长出紫心苔。到时候，赤焰谷的“意外”就有了新的嫌疑人。

布局需要时间。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第二天清晨，林朔照常起床打拳。

打到第三式时，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他停下动作，望向院门。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须发皆红的老者，身穿丹鼎峰的赤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枚火焰形状的令牌。正是赤阳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丹鼎峰的弟子，抬着一个半人高的青铜丹炉。

“林师侄，早啊。”赤阳子笑容和蔼，眼中却闪着精光，“奉掌门之命，来为你检查身体，看看能否找到解决你体内黑气的办法。”

“有劳赤阳师叔。”林朔拱手。

“不必客气。”赤阳子挥手让弟子放下丹炉，自己走到林朔面前，伸手搭上他的脉门。

一股炽热的灵力顺着手腕侵入林朔体内。

那灵力极其霸道，像烧红的烙铁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林朔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但硬是咬着牙没有挣脱。

赤阳子的灵力在他体内游走一圈，最后停留在丹田附近，试图触碰那团混沌气旋。

就在灵力即将接触的瞬间，“劫”字棋子突然震颤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赤阳子如遭重击，猛地松开手，后退三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死死盯着林朔，眼中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

“师叔？”林朔虚弱地问。

“没、没事。”赤阳子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你体内的黑气……果然诡异。我需要回去研究一下，改日再来。”

说完，他带着弟子匆匆离去，连丹炉都忘了抬走。

院门重新关上。

林朔慢慢直起身子，擦掉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刚才那一下反震，他也不好受。但值得。

赤阳子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了。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摊开右手。掌心的虎头印记，颜色似乎深了一分。

“还不够……”他喃喃自语。

还需要更多的精血，更快的速度。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林朔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两条经脉，吸收天地间稀薄的灵气。

一点一滴，缓慢而坚定。

像沙漠中的旅人，在干涸中寻找绿洲。

而他知道，绿洲就在前方。

只是路上，布满了想要他命的流沙和毒蝎。

第7章 暗流下的真相

第7章暗流下的真相